王紫玄靠坐在木榻上,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林憬翳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落在他锁骨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王紫玄没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两个时辰了。右臂被压得有些发麻,他也没抽出来,只是低着头,看怀里人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散在他胸口,有几缕缠在他衣襟的系带上,他伸手,极轻地挑开,指尖擦过那些发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是真的。
温的,软的,有重量。
不是梦。
三千年里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梦里林憬翳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欢欢喜喜的说个不停,但他伸手去抱,人就散了,像雾一样从指缝里漏干净,只剩满手的凉。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那些发丝,停了一会儿,没落下去,又抬起来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只是梦呓。
王紫玄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过他凸起的指节。
窗外的月光透过桃花枝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
寅时三刻,林憬翳忽然醒了。
不是慢慢转醒的那种,是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在他怀里弹了一弹。
王紫玄低头看他。
林憬翳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有些散,直直地盯着他胸口的方向,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憬翳。”
没反应。
“憬翳。”王紫玄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平时沉了些。
林憬翳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拢,视线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几息的时间。他看清了王紫玄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眉头皱了皱,像是头疼。
“怎么了?”王紫玄问。
“没事……”林憬翳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刚才突然一下,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就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
他没说完,自己摇了摇头,把脸往王紫玄颈窝里又埋了埋,闷声说:“现在好了。”
王紫玄没说话,手掌从他手背上移开,贴上他的后脑,指腹按在他后颈的穴位上,缓缓渡了一丝玄气进去。
林憬翳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整个人像被泡进温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师兄,别费这个力气……”他含糊地说,“我没事。”
王紫玄没理他,掌心的玄气又续了一缕,直到怀里人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才收了手。
他没说,刚才那几息——林憬翳瞳孔散开、眼神空掉的那几息——他的手是抖的。
……
天快亮的时候,林憬翳彻底醒了。
他从王紫玄怀里撑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坐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紫玄,忽然笑了。
“师兄,你一夜没睡?”
王紫玄靠在榻头,衣襟被压得皱皱巴巴的,墨发散在肩上,闻言只是看着他,没答话。
林憬翳凑近了看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眼下:“有青的。”
“没有。”
“有。”
林憬翳又戳了一下,“我又不瞎。”
王紫玄抬手,把他的手指拨开。
林憬翳也不恼,笑嘻嘻地从榻上翻下去,赤着脚踩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回过头,逆着窗外的晨光,整个人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王紫玄身上。
“师兄,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桃花糕!”林憬翳眼睛一亮,“桂花蜜要多放一点。”
王紫玄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分明,眼角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锁骨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好。”
王紫玄说,掀开被子起身。
……
桃花林里有一间小厨房,是三千年前建的。当年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厨房也就荒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学着做桃花糕,做了很多次,一次也没吃过,只是做,做完放在窗台上,等它凉,等它硬,等它落满灰尘,再倒掉。
今天他做的时候,林憬翳就趴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眼巴巴的看他。
“师兄,你手艺真好。”
“以前做过。”
“跟谁学的?”
王紫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答话,把蒸好的糕从笼里取出来,撒了一层桂花蜜,装在碟子里,端过去。
林憬翳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他吃了两块,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憬翳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是觉得,好像以前吃过这个味道。”
王紫玄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在哪儿吃过呢……”林憬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就是好吃。”
他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桂花蜜,亮晶晶的。
王紫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的蜜擦掉了。
林憬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啊师兄。”
“我不饿。”
“尝一口嘛。”林憬翳捏了一小块,举到他嘴边,“就一口。”
王紫玄看着那块糕,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林憬翳的眼睛亮亮的,和三千年前递桃花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期待,一点撒娇,一点“你不吃我就不收手”的倔强。
他低头,把那块糕含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他喉头发紧。
“怎么样?”林憬翳歪着头问。
“甜了。”
“甜了才好吃嘛,不甜叫什么桃花糕。”林憬翳满意地点点头,又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台阶上跳起来。
“师兄,我们去揽星台?”
“好。”
……
揽星台上,风比山下大。
林憬翳坐在白玉栏杆上,晃着腿,看着远处的天池。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在意,眯着眼睛,表情很放松。
王紫玄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习惯性地侧了侧身,挡住了风口。
“师兄。”
“嗯。”
“我回来几天了?”
“三天。”
“才三天啊……”林憬翳的语气有些恍惚,“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没等王紫玄回答,自己又说:“也可能是在忘川走太久了,时间都乱掉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着几片桃花瓣从栏杆上掠过,有一片落在林憬翳的肩头,他没注意到。
王紫玄看见了,伸手去拂。
指尖碰到他肩头的那一刻,林憬翳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林憬翳没躲。
王紫玄也没退。
他们对视了一瞬。
林憬翳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远处的雪峰,也映着他的影子。
“师兄,”林憬翳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紫玄的手指停在他肩头,没有收回。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林憬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晃腿的动作也停了,“就是感觉……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林憬翳的声音轻了些,“就好像……你在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风又大了些,吹得揽星台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王紫玄的手从他肩头收回,垂在身侧,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没有,你看错了。”他说。
林憬翳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和刚才一样亮,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那就好。”他说。
然后又晃起腿来,哼起一支小曲,调子有些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王紫玄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千年。
他等了三千年,等来一个人坐在他身边,晃着腿,哼着跑调的曲子,吃他做的桃花糕,笑着叫他师兄。
他应该高兴的。
他是高兴的。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拂过林憬翳肩头的那只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他在怕。
怕这个梦醒得太早,怕怀里的人再散成雾,怕哪天夜里林憬翳瞳孔散开之后就再也聚不回来,怕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不对”终有一天会变成答案。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他多久。
“师兄!”林憬翳忽然喊他,声音很大,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
“你在发呆。”林憬翳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叫你好几声了。”
“风太大,没听见。”
“师兄骗人。”林憬翳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王紫玄愣住了。
林憬翳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个动作,手指僵在他脸颊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捏着对方的脸,一个被捏着脸,谁都没动。
“我……”林憬翳先绷不住了,耳朵尖红了一片,讪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就是想试试你的脸是不是真的。”
王紫玄没说话。
“它……它应该是真的吧?”林憬翳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王紫玄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他捏过的地方。
“是真的。”他说。
林憬翳看着他摸自己脸的动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兄你这个样子好好笑……”
王紫玄看着他笑,看着他笑弯了眼睛,笑红了脸,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和他平视。
林憬翳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一抬头,发现王紫玄就蹲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师……”
“不会碎掉。”王紫玄打断他。
林憬翳愣了一下。
“你不会碎掉。”王紫玄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憬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
“我知道啊。”林憬翳说,声音忽然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瓷器罐子。”
王紫玄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林憬翳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把手递了过去。
王紫玄把他拽起来的时候,用力大了一些,林憬翳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胸膛上。
王紫玄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松开,退后一步,转身往台阶那边走。
“走了。”他说。
林憬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衣袍被风扬起又落下,墨发从玉簪中散了几缕出来,拂过肩头,又被风带走,肩背挺直,步伐沉稳。
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一样。
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师兄!”他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王紫玄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刚好够他追上来。
林憬翳跑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以前一样。
王紫玄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说话,也没推开。
揽星台的台阶很长,青石板上落满了桃花花瓣,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林憬翳挽着王紫玄的胳膊,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看它骨碌碌滚下去,消失在花丛里。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久?”
王紫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
“没有。”他说。
“是吗?”林憬翳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花枝,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我回来那天就在开,现在还在开,都三天了,一朵都没落。”
他把花瓣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看天上的云,眯着一只眼:“以前不是开七天就落了吗?”
“品种不同。”王紫玄说。
“哦。”林憬翳把花瓣往天上一抛,看着它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王紫玄的肩上。他伸手去拍,手指碰到那朵花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师兄,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别动。”林憬翳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鬓角。
王紫玄的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桃花,是很多年前林憬翳在凡间的集市上买的,花了三文钱。买回来的时候磕掉了一小块花瓣,他用颜料补了补,补得歪歪扭扭的,远看还行,近看就能看出来。
王紫玄丝毫不嫌弃,这一戴就戴了三千年。
林憬翳的手指碰到那根玉簪,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拈起簪边的一根白发。
很短,藏在墨发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捏着那根白发,愣了好一会儿。
“师兄,你有白头发了。”
王紫玄偏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嗯。”
“你以前没有的。”林憬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把那根白发绕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神仙……也会长白头发的吗?”
王紫玄没有回答。
林憬翳看着指尖那圈白,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神仙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但神仙会痛。
痛到极致的时候,头发也会白。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指间的白发悄悄攥进掌心里,藏好了,抬起头时脸上又是笑嘻嘻的模样。
“走吧走吧,我饿了。”
“刚刚不是吃过桃花糕么?”
“桃花糕又不顶饿。”林憬翳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我要吃你做的桂花藕粉。”
“不会做。”
“学嘛,师兄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王紫玄:“……”
“师兄!师兄你最好了!师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
王紫玄被他拽着走了好几步,衣襟都被扯歪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挣开,只是抬手扶了一下发簪,把它重新扶正。
……
桃花林深处,小木屋的门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是凉的。
王紫玄每天清晨都会泡一壶茶,放在桌上,晚上再倒掉。三千年,日日如此。
林憬翳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每次坐下的时候,手边总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师兄,你记不记得以前师父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要办那个什么……桃花宴?”
“记得。”
“每次都让我去布置场地,搬桌子搬椅子,累得要死,回来还要被你训功课。”林憬翳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有一年我偷懒,把桌子摆歪了,师父没看出来,你也没看出来,结果师叔来了说‘这桌子怎么是歪的?’,哈哈哈……当时师父的脸都黑了。”
“我看出来了。”王紫玄说。
林憬翳一愣:“你看出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太丑了。”王紫玄喝了口茶,“不想看第二眼。”
林憬翳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桌子歪得丑,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王紫玄!”
王紫玄抬眼看他。
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那朵补过的桃花歪歪扭扭的,但他戴在发间,竟也不觉得违和。三千年的时光把那块补色的颜料磨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磕掉的缺口,反倒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林憬翳看着那根簪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哼,我不理你了。”
三秒后。
“师兄。”
“嗯。”
“我想吃桂花藕粉。”
“……好。”
林憬翳立刻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刚才的“不理你”像没说过一样。
王紫玄起身往厨房走。
他走路的时候背脊很直,步伐不紧不慢,玄色衣袍的下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玉簪稳稳地束着发,没有一丝乱发。
林憬翳坐在石桌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总觉得师兄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太稳了。
稳得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从椅子上跳起来,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帮不上忙。”
“我可以帮你递东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