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村西头老刘家
天光泛白,院子里那层雾却厚得化不开。
老赵头杵在巷口几十步外,两腿发僵,手里的旱烟杆早熄了,烟锅子底下凝着黑黢黢的油。他看着那扇院门,眼珠子一动不动,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脖颈往下淌。二十年前那场连夜雨,老道临走时回头瞥他那一眼,像根生锈的钉子,钉在心口肉里,一碰就往外冒脓。
“王、王道长……”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劈了叉,“我……我就在这儿候着……”
王德发没回头,只微微颔首。他攥着那方寻阴木牌,木牌烫得像刚从灶膛扒出来的炭,手心燎起一层水泡。他换了左手,在裤腿上蹭蹭汗湿的右手,同张北辰一前一后,迈过了那道半尺高的石头门槛。
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草叶子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往下坠。怪的是,这些草全朝着堂屋的方向趴着,像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往那边赶、往那边压。草尖上挂的不是露,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水珠子。张北辰凑近了,一股甜得发腻、混着铁锈的血腥气直冲脑门,熏得胃里翻腾。
是血。渗进土里,又被地气蒸上来的、陈年的血。
“师父,这草……”
王德发没应声,蹲下身,食指在草叶尖上一抹,指尖沾了点暗红。他捻捻,凑到鼻下,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她常出来。”他站起来,声音低,字字沉,“镜子没封死她。这些年,她在外面游荡,吸了活物精气,又带回镜子里养着。二十年……她养得比我们想的凶。”
话音没落,堂屋那扇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
没风。一丝风都没有。那门轴锈了怕有二十年,寻常推拉非得“嘎吱”响破天。可这会儿,它偏就悄没声开了半尺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门后头,不紧不慢地,把它拉开了。
歌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可那调子古怪,每个字都拖得老长,颤巍巍,哭唧唧,不像是唱,倒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又拿钝刀子慢慢磨:
“月儿弯弯——照九州喂——几家欢喜哎——几家愁哦——”
张北辰攥紧了手里的墨斗,黄杨木的斗身被他手心汗浸得发烫,木头纹理都快掐进肉里。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擂鼓似的。
王德发举起木牌,一步步往前挪。布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荒草上,发出“噗呲、噗呲”的闷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瘆人。
就在他右脚将将要跨过那道石头门槛的刹那——
“砰!”
身后的院门猛地合上了。不是风吹,是摔上的,震得门框上头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簌簌”往下落,落了人一头一脸。
几乎同时,堂屋那扇门也“砰”一声,死死关严了。
他俩被关在了这方三丈见方的院子里。
“师父!”张北辰扑到院门边,双手抓住门板猛力一拉——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头焊死了,连条缝都瞅不见。他又用肩膀去撞,闷响一声,肩膀生疼,门板连晃都没晃。
“莫慌。”王德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倒比张北辰预想的稳当,“她要能直接要咱爷俩的命,就不会费这劲弄这些玄虚。”
他转过身,眼睛死死钉在堂屋那两扇紧闭的门板上。
屋里的歌声,停了。
死一样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空气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铁锈混杂的怪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是“叩、叩、叩”的声响。
从堂屋里传出来。又尖,又利,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是指甲在刮门板。
张北辰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正用长指甲,慢条斯理地,在他自己的天灵盖上刮。
“谁……谁在里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刮门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出来,又轻,又柔,带着点笑意:
“你们不是来找我的么?怎地不进来呀?”
是李玉兰。
可这声音,和焦树林里那飘忽忽、阴森森的调子又不同。这回的声音,实实在在,近得很,近得就像她此刻正站在门板后头,脸贴着门缝在说话。
王德发没答话,只将手里木牌举高。木牌烫得他掌心刺痛,像是要烧起来。他猛地将右手中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血珠顿时沁出。他就着血,在木牌背面飞快地画了一道符。血渗进木头纹理里,那木牌竟“嗡”地一声轻颤,泛起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李玉兰!”他开腔,声如裂帛,在这死寂的院子里炸开,“你强留阳世,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门后头,静了三息。
然后,是笑声。
“咯咯咯……呵呵……哈哈哈哈哈……嗬……嗬嗬……”
笑声从低到高,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变成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块,最后混成了一股子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尖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积灰扑簌簌往下掉,震得四面土墙都在微微地抖。
“天谴?”笑声戛然而止,李玉兰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受的天谴还少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飘忽的女声,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嘶吼:
“二十年前,我被人生生勒死在这屋里!绳子勒进脖子里,勒断了颈骨,勒得我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他们怕事情败露,连夜把我尸首拖到后山,挂在那梨树上,装成是我自己吊死的!你们晓得颈骨被勒断是啥声响么?‘咔吧’一声!就一声!这辈子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王德发同张北辰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勒死?你不是上吊……”
“上吊?”李玉兰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浓痰,“那是我那好情郎编的瞎话!他把我勒死在这屋里,怕我死不透,还拿了桃木钉,钉我七窍!可他没想到,我修过木傀术,一口气没散干净,魂还赖在尸身上!他把我挂上树的时候,我还能看见月亮……看见他慌慌张张、连滚带爬跑下山那副怂样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最深处,幽幽地传上来:
“那个男人,是谁?”
“刘铁柱。村长的亲侄儿。”李玉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浸了恨,“他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去城里过好日子。我信了。我把身子给了他,把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给了他,把一辈子都押在了他身上。他呢?家里给他说了门亲,他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就拿绳子,在这屋里,活活勒死了我!村长……他亲叔叔,包庇他,帮我收尸?呸!是帮着毁尸灭迹,把我丢到后山烂梨树底下!”
“我做错了啥?我杀过人么?我不也一样被人杀了吗?我做错了啥?!”
李玉兰笑了,笑声凄厉得像夜猫子哭坟,“他帮着侄子瞒下了这桩事,还花了钱,请了个走江湖的老道,把我的魂封在这面铜镜里头。他怕我报仇,怕我缠上他刘家满门。可他哪里晓得,那老道封魂的法子用反了——我不但没散,反而借着这镜子的阴气,越长越凶!”
“所以你就报复村里人?”
“报复?”李玉兰的声音忽地又变轻了,变柔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劲儿,“起先,是。我要他们怕我,敬我,忘不掉我。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顶顶有趣的事儿。”
“啥事儿?”
“我发现,用木傀术吸食活人的精气,能让我越来越强。”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品咂什么美味,“强到能分出魂儿,能化成形,能顺着山里的梨树根子满山跑……强到有一天,我能从这破镜子里头爬出来,重新活过来。”
“所以你就缠上了小禾?”
“那丫头片子八字纯阴,心思又干净,最好拿捏。”李玉兰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化开的麦芽糖,“我是真喜欢她。她说要永远陪着我,我也应了要永远陪着她。这有啥错?”
“用她的命,换你的命,这还没错?”
“命?”李玉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绣花针往人耳膜里扎,“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我今年才四十三!要不是被人害死,我现下也该有家有口,有儿有女了!凭啥我要烂在这破镜子里头,凭啥她能好端端地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股子撕心裂肺的咆哮:
“凭!啥!子!”
“砰——!!!”
堂屋那两扇门板,被一股子难以想象的巨力从里头猛地撞开!整扇门板连着锈死的门轴,带着积了二十年的朽木渣子和锈透了的铁钉,像堵墙一样,直直朝着王德发砸过来!
那门板来势太快,带着二十年的怨毒,王德发只来得及急退两步,将桃木剑横在身前,可根本来不及——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院门外头直射进来,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飞来的门板当心!
“轰——!!!”
门板炸成了无数碎片。木屑、锈钉、碎砖块子,下雨似的四处乱飞。
沈岁禾立在院门口。
铜钱剑在手,剑尖往下滴着血——是她自己的血,抹在了剑身上。晨风吹得她青色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她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嘴唇没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