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峡谷里阴沉沉的,两边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劈斧砍,将天挤成窄窄的一条缝。萧景琰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黑风谷。当地人说,这里以前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后来官府剿了几次,土匪跑了,可名字留了下来。峡谷很长,少说五六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密密匝匝的,藏几百个人都看不见。
谢长渊策马跟上来,手按刀柄,眼睛四处乱转。“殿下,这地方不对劲。”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知道不对劲,从昨夜开始,心头就隐隐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堤坝的工期不能等——昨夜沈清辞来报,刚修好的那段堤又渗水了,若不加紧加固,下次汛期来了还得垮。他必须去看看。
“走。”他一夹马腹,进了峡谷。谢长渊带着二十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走到峡谷最窄处时,萧景琰忽然勒住马。“等等。”他竖起耳朵。除了马蹄声和风声,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很密,像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高速振动。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峡谷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百人。他们手持弓弩,箭尖在晨雾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有埋伏!保护殿下!”谢长渊厉声喝道,拔刀挡在萧景琰身前。话音未落,箭雨已至。密集的箭矢像蝗虫一样从山壁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躲无可躲。亲兵们举起盾牌,可箭太密了,盾牌挡不住。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在峡谷里来回激荡。
谢长渊挥刀格开几支箭,手臂被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不退反进,纵马往山壁方向冲去,想冲上去砍翻那些弓箭手。可山壁太陡了,马根本上不去。他只能在山脚下干着急,眼睁睁看着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二十名亲兵,片刻之间,已折损过半。
萧景琰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耳边呼啸而过,有几支擦着衣裳飞过,划破了袖子,却伤不到皮肉。他的马却没那么幸运——一箭射中马颈,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将他掀下马来。他在地上翻滚两圈,单膝跪地,抬头时,一支箭正朝他面门射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来不及躲,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铛!”
一道刀光从他身侧劈来,将那只箭斩为两截。谢长渊挡在他面前,浑身浴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动。
“殿下,走!”他一把拽起萧景琰,往峡谷深处跑去。身后,剩下的几名亲兵拼死断后,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山壁上的箭雨还在继续,密集得像永不停歇的暴风雨。谢长渊拖着萧景琰,在箭雨中狂奔。左臂的箭随着奔跑不断晃动,箭头在肉里搅动,疼得他冷汗直冒。可他没有松手,死死攥着萧景琰的手腕,像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前方出现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下有个凹坑,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谢长渊把萧景琰推进去,自己挡在外面。箭矢射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屑。
“长渊!进来!”萧景琰去拉他。
谢长渊没有动。他站在凹坑外,用身体挡住那些射向萧景琰的箭。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没有退;又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不能死在这里。”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你也不能死在这里。进来!这是命令!”
谢长渊咧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殿下,末将这辈子,就听您这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倾泻的箭雨,举起刀。
“来吧!”
峡谷里,喊杀声渐渐平息。山壁上的黑衣人停止了射击,开始往下撤。他们迅速、有序,显然训练有素,片刻之间便消失在灌木丛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满地的尸体、暗红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谢长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殿下站在岩石下,青衫上沾满了别人的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哭。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末将……没给您丢人吧?”
萧景琰蹲下身,扶住他的肩。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没有。你很好。”
谢长渊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闭上了。萧景琰将他揽在怀里,感觉到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他抱紧他,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陆啸云带着人赶到,看见满地的尸体和浑身是血的萧景琰,脸色白得像纸。
“殿下!”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寒的冷静。
“追。”他说,“一个不留。”
陆啸云重重点头,带着人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追去。
萧景琰站起身,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谢长渊。满身是伤,左臂插着箭,右肩被射穿,脸颊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命是捡回来的——替他挡箭,替他挨刀,替他挡了那么多本该射在他身上的箭。他欠谢长渊一条命。他欠很多人很多条命。
晨光终于穿透了雾,照在峡谷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暗红的血迹上,照在谢长渊苍白的脸上。萧景琰抱着他,一步一步往谷外走去。路很长,可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