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抱着谢长渊走出黑风谷时,陆啸云正带着人往谷口撤。他追出去不过二里地,便在岔路口丢了黑衣人的踪迹。那些人像鬼魅一样,说消失就消失,连马蹄印都没留下。陆啸云脸色铁青地迎上来,正要开口,目光落在萧景琰怀里的谢长渊身上——浑身是血,左臂的箭还没拔出来,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伤得重不重?”
“还活着。”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军医呢?”
“在后面,马上到。”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把谢长渊放下。他就那么抱着,站在谷口的风里,一动不动。陆啸云看着他,看着他青衫上那些暗红的血迹——有些是谢长渊的,有些是别的亲兵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殿下的左臂也被擦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紫色的痂,粘在袖子上。可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军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下身查看谢长渊的伤口。左臂的箭穿过了肌肉,没有伤到骨头;右肩那一箭更深些,箭头卡在肩胛骨缝里,需要切开才能取出来。脸颊上的血痕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殿下,谢大人的伤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萧景琰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把谢长渊交给军医,转过身,看着陆啸云。那双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血,可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追到了吗?”
陆啸云摇头。“岔路口跟丢了。那些人很熟悉地形,末将怀疑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踩过点。”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黑风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密布灌木和杂草,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选在这里动手,说明他们知道他会走这条路。知道他今天要来视察堤坝,知道他会从黑风谷抄近路。他身边的人,有内鬼。
“回城。”他翻身上马,“查。查清楚今天谁走漏了消息。”
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黑风谷的地形图。他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午后看到暮色四合,连姿势都没换过。沈清辞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殿下,谢大人醒了。”
萧景琰抬起头。“他怎么样?”
“精神还好,就是伤口疼得厉害。军医给他用了止痛的药,刚睡下。”沈清辞顿了顿,“殿下,臣查到了些线索。”
“说。”
“今天走漏消息的人,不是府衙里的人。”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堤坝上的一个监工。他叫刘三,是归德知府周明德的人。昨天夜里,他偷偷溜出工地,去了一趟城外的白马寺。今天早上,黑衣人就知道殿下要走黑风谷了。”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刘三,归德知府的人。周明德已经被抓了,他的人还在外面活动,说明周明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调动上百名弓箭手,能在峡谷里设伏,能像鬼魅一样消失。那个人,不是赵四爷,不是南宫霖,不是任何已经被抓的人。那个人,还藏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机会。
“刘三呢?”
“跑了。臣派人去抓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工地了。宿舍里搜出这个。”沈清辞递过一块碎布,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梅花。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梅花——梅家的标记,母亲的标记。可梅家已经平反了,梅雪寒也走了,这朵梅花,是谁的?
“继续查。”他将那块碎布收好,“查清楚刘三跟谁接触过,查清楚那朵梅花代表什么。”
沈清辞点头去了。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屋子一点一点填满。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梅花的碎布。
梅花。母亲。梅雪寒。王嵩。南宫霖。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头疼。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谢长渊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说“末将没给您丢人吧”。又浮现出另一张脸——陆啸云站在船头,箭矢如雨,一步不退。还有那些死去的亲兵,那些被箭射穿的、倒在血泊里的、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们的脸,他大多记得。有的跟了他好几年,有的才来不久,连名字都叫不全。可他们都替他死了。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景琰睁开眼。陆啸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伤口的绷带也换了新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精神还好。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伤。”
“不碍事。”陆啸云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案上,“殿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萧景琰没有看那碗汤,只是看着陆啸云的脸。火光从门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侧影勾勒得格外分明。萧景琰忽然想起黑风谷里的箭雨,想起那些密集的、躲无可躲的箭矢。如果谢长渊没有挡在他面前,如果陆啸云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啸云。”他的声音有些哑。
“末将在。”
“今天,谢谢你。”
陆啸云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殿下不必谢。这是末将该做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陆啸云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按着,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站在这里,没有受伤,没有离开。
陆啸云的身体绷紧了。殿下的手很凉,隔着衣裳,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可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山。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末将会一直护着您。”
萧景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知道。”
他转身走回案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陆啸云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