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谷口,面前是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亲兵们的遗体已经被收敛了,用白布裹着,一排排放在路边的草地上。二十个人,死了十一个,重伤四个,轻伤五个。谢长渊算轻伤——他左臂和右肩的箭伤都不算轻,可他说只要没死就是轻伤。陆啸云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的刀伤刚结痂,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坚持要来,萧景琰拦不住。
“殿下,”陆啸云从谷里走出来,甲胄上沾着露水,面色凝重,“末将查过了,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有埋伏过的痕迹。他们至少在这里蹲了一夜,等殿下路过。”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蹲了一夜——从昨天夜里就开始等。等他来,等他走进这条死路,等他被射成刺猬。
“能查到是谁的人吗?”
陆啸云摇头。“没有留下任何标记。兵器是普通的制式刀剑,弓弩也是常见的猎弓,查不出源头。但末将发现这个。”他递过一块碎布,是从黑衣人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是普通的粗麻布,可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梅花,是一只鹰。鹰——南宫家的标记。南宫霖的令牌上,刻的就是鹰。
“南宫家。”萧景琰攥紧那块碎布,“南宫霖已经被抓了,他的人还在外面活动。”
“说明南宫霖不是幕后的那个人。”陆啸云的声音很低,“他只是个棋子。真正的主使,还在暗处。”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着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如果他是那个主使,一次刺杀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等,等下一次机会;他会准备更多的人、更周密的计划,确保下一次不会再失手。
“啸云。”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出门必须结伴,必须有兵器。堤坝工地那边,加派双倍守卫。”
陆啸云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萧景琰站在谷口,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谷,风从谷里灌出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他忽然想起谢长渊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说“末将没给您丢人吧”。想起陆啸云站在船头,箭矢如雨,一步不退。想起那些死去的亲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些人的命,不能白死。
谢长渊躺在帐篷里养伤,萧景琰独自在堤坝上巡视。陆啸云跟在身后,手按刀柄,眼睛四处乱转。自从黑风谷遇袭后,他就没让萧景琰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殿下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连睡觉都守在门口。
“殿下,”他忽然开口,“末将有个想法。”
萧景琰头也不回:“说。”
“这批黑衣人,不像是普通的刺客。他们有组织,有纪律,能打能撤,训练有素。能在峡谷里埋伏一夜不动声色,能在末将赶到前迅速撤离不留痕迹。这样的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萧景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是说,他们是军队的人?”
陆啸云点头。“只有军队,才能训练出这样的死士。而且,末将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箭法很准,每一箭都冲着要害。可他们不射殿下的马,只射人。这说明什么?”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说明他们要杀的是我,不是马。射死马,我会摔下来,可能会摔伤,甚至摔死。可他们没有。他们要确保我死在箭下。”
“所以末将怀疑,这些人是被人精心训练过的,专门用来对付殿下。”陆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这个人,能在军队里调动人手,能在地方上安排埋伏,能在末将赶到前把人撤走。”
萧景琰沉默了。军队——能调动军队的人,不是亲王就是重臣。三皇子倒了,康亲王倒了,南宫家也倒了。还有谁?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王嵩。”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陆啸云一怔。“殿下怀疑王嵩?”
“南宫家的账册上,有一笔银子是资助梅家翻案的。经手人是王嵩。他帮梅家翻案,又参我越权。他替南宫家遮掩,又在朝堂上替我说好话。这个人,太复杂了。”萧景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复杂到让人看不透。”
陆啸云跟上他的脚步。“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萧景琰望着远处正在加固的堤坝,“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六月初七,汴梁城外,官道。
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官道两旁的尘土飞扬。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刀,威风凛凛。他叫秦烈,是皇帝从北境调来的边军将领,奉命协助萧景琰赈灾——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皇帝不放心,派自己的人来盯着。
秦烈在汴梁府衙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进衙门。萧景琰正在后堂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铁塔似的大汉站在门口,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末将秦烈,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琰站起身,看着他。秦烈——北境边军将领,陆啸云父亲的老部下。他听陆啸云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太爆,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秦将军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秦烈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殿下,末将带来了五百骑兵,都是跟着末将在北境打过仗的老兵。陛下说了,这些人交给殿下,殿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萧景琰心头一动。五百骑兵——加上他手里的人,足够在黑风谷那样的地方打一场反伏击了。
“秦将军,你的人,能打仗吗?”
秦烈一拍胸脯:“殿下放心!末将的人,一个顶十个!”
萧景琰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张舆图,摊开。“秦将军,你看这里。”他指着黑风谷的位置,“三天前,我在这里遇袭。对方至少有上百人,训练有素,能打能撤。我怀疑他们还在附近活动,随时可能再次动手。”
秦烈的笑容收敛了,目光变得锐利。“殿下的意思是,让末将去清剿?”
“不。”萧景琰摇头,“我要你把人埋伏在黑风谷两侧的山壁上。等他们再来,我们反打。”
秦烈眼睛一亮。“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
“对。”萧景琰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他们第一次失手,一定不甘心。他们会等第二次机会。我要给他们这个机会。”
秦烈咧嘴笑了。“殿下,您这招,跟末将在北境打突厥人时一模一样。先示弱,再反杀。末将喜欢!”
他站起身,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后堂。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啸云从屏风后转出来,面色有些复杂。“殿下,秦烈这人,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就是太莽了。”
“莽有莽的好处。”萧景琰收起舆图,“至少,他不会在背后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