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郡王府,廉贞阁。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满桌的图纸和工具上,也照在伏案专注的少女身上。
夏侯琦正俯身于一张铺开的火炮图纸前,眉头微蹙,手中的炭笔在纸上细细勾勒。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长裙,袖口沾了几处墨渍,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她也浑然不觉。
“琦姑姑,琦姑姑!”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来人正是世子夏侯珏之子夏侯铸,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捧着一只摔坏了的小木鸟,小脸上写满了委屈。
夏侯琦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啧,怎么又坏了?”她瞥了一眼夏侯铸手中的木鸟,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又把它摔坏了?”
夏侯铸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嗫嚅道:“是……是昨天,王妃奶奶带我去荣国府玩的时候,我给巧姐玩的时候摔坏的。”
“荣国府?”夏侯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中的炭笔顿了一顿,“怎么又去荣国府了?不是他们之前跟二哥哥定了婚,又退婚了吗?”
她完全无法理解荣国府这家人——一会儿定亲,一会儿退亲,翻来覆去的,脑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将摔坏的小木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里嘟囔道:“荣国府的人真是麻烦……”
夏侯铸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修理木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听我母亲说,荣国府之前给琳二叔说的那个是庶出的,她亲娘和亲弟弟不怎么样。这次给琳二叔说的是前科探花、姑苏盐政林老爷的女儿。”
夏侯琦正端起茶盏润嗓子,听到“前科探花、姑苏盐政林老爷的女儿”几个字,手上猛地一顿——那不是林黛玉么?
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她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夏侯铸:“荣国府要把林黛玉说给二哥哥?”
她脑海中浮现出二哥哥夏侯琳那张永远板着的脸,脑子里全是训练、巡逻、布防,再想想林黛玉——那个传说中伤春悲秋、整日弹琴吟诗、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林姑娘。这两个人要是凑到一起……
夏侯铸看着被呛得满脸通红的姑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天真无邪:“琦姑姑,你怎么了?”
夏侯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没事,你少给我添乱就行。”
她低下头,继续修理那只木鸟,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林黛玉与二哥哥,根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荣国府那群人的脑子真是进水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手中工具偶尔发出的轻响。不多时,木鸟修好了,她递给夏侯铸,叮嘱道:“好了,别再给我摔坏了。”
夏侯铸接过木鸟,眉开眼笑:“谢谢琦姑姑!”转身就往外跑,欢快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哦——出去玩去喽——”
夏侯琦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跟个皮猴子似的。”
她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低声自语,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持续多久,她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朝门外喊道:“你一天不写作业,仔细你爹揭你的皮!”
门外传来夏侯铸远远的应声,早已跑得没影了。
夏侯琦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铺开的火炮图纸上,神情渐渐专注起来。方才那些琐事仿佛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线条、数据和构思。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唉,要是能天天这么清净就好了……”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
丫鬟小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书房里的灯一盏盏点亮,照得满室通明如同白昼。她做完这一切,迅速退出房门,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她知道自家主子的规矩,在捣鼓火炮图纸的时候,最烦有人打扰。
夜幕降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廉贞阁书房里的灯火却依然亮着。夏侯琦伏在案前,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小翠又来过一次,将一只食盒轻轻放在书桌旁的小几上,悄悄退了出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琦终于直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不经意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只见夜色沉沉,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喃喃道,这才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饿得有些发慌。
她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便皱了起来——凉了。
“小翠这丫头,也不知道把菜热热再端进来。”她一边抱怨,一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浑然忘了自己立过的规矩——她在画火炮时,不许任何人打扰。
接下来的日子,夏侯琦几乎日日如此。她把自己关在廉贞阁的书房里,案头堆满了《天工开物》《格物志》《算学详解》之类的书籍,一张张图纸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忘了时辰,忘了吃饭,直到饿得肚皮贴背,才胡乱扒拉几口冷饭充饥。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外界的一切。
而在西宁郡王府的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妃所居的寿荫堂,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有的捧着绸缎布料,有的端着茶水果品,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的神色。王妃与世子妃正忙着筹备夏侯琳与林黛玉的婚事,从聘礼的单子到宴客的名单,事无巨细,样样都要过目。
世子妃翻着手中的礼单,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母妃,那林黛玉的性子,怕是与二弟不合。只怕二弟不会同意呀。”
王妃闻言,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性子合?什么是性子合?你给我说说。”
她瞥了世子妃一眼,语气越发凌厉:“就琳儿那性子,难道非得找秦州武馆里的那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琳儿那是山猪没见过细糠,以为跟他打打闹闹的就是好的。咱们夏侯家是什么?那是郡王府!岂是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能配得上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稍缓:“林黛玉虽然身子弱,但她父亲是前科探花,祖上五代侯爵,她又寄养在八公之一的荣国府,本人也知书达理,配琳儿正合适。”
世子妃张了张嘴,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道:“可媳妇听说,琳二弟上次出差去涯州送亲时,喜欢上了那个新娘子,两人还互换了信物。那新娘子好巧不巧,正是荣国府之前说给琳二弟的庶出女子。”
王妃闻言,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眉头紧锁:“什么?琳儿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转而冷哼一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儿女私情所困?他懂什么。”
她将茶盏放下,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这林黛玉是出生又好,八字又与他合,哪有他喜欢不喜欢的道理?”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他这门亲事,是王爷定下的。自打咱们家入京以来,那些官员们居然铁板一块,抱团攻击王爷。王爷很生气,务必要把那铁板撕下一块。如今那荣国府有意与咱们结成儿女亲家,咱们岂有推脱之理?”
世子妃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婆婆的用意,试探着问道:“母妃的意思是……借着这门亲事,拉拢荣国府,再通过荣国府,拉拢其他几家?”
王妃点了点头,目光精明而深远:“拉拢荣国府,宁国府自然也不会离咱们太远。还有史侯府家,那史家史鼐、史鼎可是两个侯爵,王子腾家,李守忠家——你算算,咱们与荣国府结了亲家,站咱们这边的会有多少家。”
世子妃心中一惊,没想到婆婆的算盘打得如此精明,连忙恭声道:“母妃果然高明,这荣国府结亲一事,竟有如此深意。”
王妃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所以琳儿怎么想,是他的事,但这婚,必须给我结了。”
她忽然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你从哪儿听来琳儿与嫁到涯州去的新娘子互换了信物?”
世子妃心头一跳,赶忙跪下:“母妃恕罪,是媳妇偶然听下人们议论的。”
王妃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都晃了一晃:“传我的令,谁要再乱嚼舌根子,把舌头给他割了!哼!主子们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他们还有心思传闲话!”
世子妃忙不迭地应下:“媳妇这就吩咐下去,定让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再也不敢乱说。”
她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心里却暗暗思忖:看来这林黛玉,是非娶不可了。
又过了几日。
寿荫堂里,王妃和世子妃将拟好的请客名单细细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叫来夏侯珏,命他挨家写请帖。
世子妃将名单收好,正欲退下,王妃忽然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道:“珏儿媳妇,我总觉得咱们这几天忙里忙外的,似乎缺了什么。”
世子妃停下脚步,仔细回想了一番,猛然一拍脑门:“母妃,是不是琦丫头?我们这几天只顾着给二弟筹备婚事,把琦丫头给忘了。”
她这才惊觉——夏侯琦已经好几天没出廉贞阁了,而她们竟没发现她没来寿荫堂请安。
王妃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涌上几分怒色:“就是这臭丫头!”
她开启了日常碎碎念模式,越说越气:“这丫头,估计又是去鼓捣她那破筒子去了!你说,一个女孩儿家,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女则》《女训》那些书不学,女工也不做,成天不是跟琳儿学拳脚功夫,就是画那些什么劳什子图,再不是就跟那些木匠、铁匠一块儿做奇巧——哪有一点郡主的样子!”
她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世子妃跟在王妃身后,一脸无奈,小心翼翼地劝道:“母妃,您也别太生气,琦妹妹只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罢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妃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这不是兴趣不兴趣的事!女孩子家家的,哪有整天跟那些工匠混在一起的?还把自己弄得跟泥猴似的!妇德、妇容、妇言、妇工,她一样没占!将来在京中豪门望族里面说亲事,谁家敢要!”
她抬手轻抚太阳穴,叹了口气:“琳儿还好,是个男孩子,又有正经的差事在做,又是咱们西宁郡王府的嫡子,多少女孩想要还攀不上呢,比京中那些啥事不干、只会鬼混的纨绔子弟强多了。可琦儿不行——她是女孩子,婆家最看重的是什么?三从四德。琦丫头她满足哪一样?就算我不理会这些,到了婆家,能有这丫头好?”
世子妃赶紧上前宽慰:“母妃,您别太操心了,琦妹妹还小呢,不着急,不着急。”
她心里其实很心疼这个小姑子,知道她对那些所谓的三从四德、妇德妇言妇工妇容极为反感。
可王妃哪里听得进去,继续碎碎念道:“还小?她都十七了!在秦州时,王爷就惯着她,她要学什么格物造火炮,王爷都依她,成天把自己弄得像泥猴,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试验十次,成功一次就算烧高香了。隔壁荣国府里的三姑娘,十四岁就开始理家主事了,你看看她呢?还天天就知道摆弄那些奇技的玩意儿,连针线活都拿不起来!”
她越说越气,一屁股坐在紫檀椅上,沉声吩咐道:“你去她那猴窝里把她拎出来。我的话——这次趁着琳儿迎娶,她必须来这寿荫堂学规矩。学不会,站也得给我站满六个时辰!”
世子妃心中一惊,知道婆婆这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管教小姑子了,连忙应道:“好的,母妃,我这就去廉贞阁把琦妹妹叫来。”
她转身离开寿荫2026/4/2堂,快步朝廉贞阁走去。
然而片刻之后,她便独自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母妃,”世子妃回禀道,“丫鬟说琦妹妹去了开阳斋——王爷的书房。”
王妃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没有说话。
世子妃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寿荫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声细细,暮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