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城的深秋,冷得不像话。
风从北边灌进来,卷着枯透了的枫叶,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西侧那片低矮宿舍的窗棂上。这里是学院最破的地方,住的都是些天赋不行、家底更不行的学生。和东边那些雕花窗、魔法灯、连门把手都镀了银的贵族宿舍比起来,这里就像华服上打了个补丁,寒酸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林辰的房间,在这个补丁的最角落。
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他身上那件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脱了线,补丁摞着补丁,却被他缝得很整齐——这是他妈还在的时候教他的。
他是学院里最底层的那种学生。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死在一次魔兽潮里,每月领那么几个铜币,刚好够他饿不死。进这所学院,靠的不是天赋——入学测试那天,魔法石在他手里从头到尾没亮过,零天赋,彻彻底底的零。他能留下来,只是因为学院有个救济名额,专门收他这种“凑数的”。
三年了。
三年里,他被人叫过最多的名字不是“林辰”,是“废物”。“零天赋废物”“吃白食的废物”“活着浪费粮食的废物”——换着花样来,但意思都一样。
刚入学那会儿,他还不太会忍。
王虎抢他脖子上的平安扣——那是他妈攒了大半年的零钱,去城外庙里求来的,玉质很一般,边角磨得发亮,他戴了十几年,睡觉都不摘。王虎扯断红绳,在手里抛着玩,嘴里不干不净。他冲上去打,被一拳怼在眼眶上,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血糊了半张脸。他趴在地上,看见王虎笑嘻嘻地把那枚玉扣往地上一摔。
碎了。四五瓣,混在土里。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不是疼,是心里什么东西跟着碎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忍。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没脾气。
不是没脾气。是不能死。爸妈临走前说的话,他记了三年:“辰儿,好好活着。”
这天傍晚,他抱着一摞刚洗好的魔法袍往回走。袍子是班里几个同学扔给他的,不洗的话,明天又没好日子过。风打在脸上,生疼。他低着头走,只想快点进屋。
拐角处,三个人堵住了他。
王虎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蓝色法袍,胖了一圈的脸堆着笑,那种猫逗老鼠的笑。
“哟,林大废物,抱这么多衣服,偷的?”
林辰没吭声,侧身想绕过去。
王虎一把拽住那摞袍子,猛地一扯,袍子散了一地。旁边的跟班一脚踢开,沾了泥。
“跪下来,磕三个头,我放你走。”王虎踩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碾了一下。
林辰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没叫。
周围有路过的学员,有人停下来看,没人说话。
他闭上眼,膝盖往下弯。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住手。”
不响,但干净。像冬天里突然倒进喉咙的一口热水。
王虎的手一抖,脚上的劲松了。
苏清月从拐角走出来,白色法袍,黑发束在脑后,眉眼说不上多惊艳,但干净,像溪水洗过的石头。她皱着眉,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林辰手背上的红肿,抬眼盯住王虎。
“道歉。”
王虎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带着人跑了。
苏清月没追,转头看林辰:“疼不疼?”
林辰缩回手,摇头,声音发紧:“不疼。谢谢学姐。”
她没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他:“抹手上,消肿的。”然后又弯腰,把地上那些沾了泥的袍子一件件捡起来,拍干净,叠好,递给他。
“以后别一个人扛。”
说完,她走了。
林辰站在原地,把那瓶药膏攥在手心,瓷瓶被他捂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踩过的地方,红肿得像馒头,但他没觉得疼。
他回了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他把药膏放在桌上,没急着抹,先蹲下身,从桌子底下最深的暗格里,摸出一本书。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痕——那是他妈活着的时候,缝补衣裳,不小心拿熨斗烫的。他爸后来用粗线把那块焦痕缝了一圈,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因为他觉得今天能看懂。是因为他不想再忍了。
指尖划过那些看不懂的图案时,书页突然亮了。金光很淡,像深秋里最后一缕夕阳,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钻进手腕,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胸口,到丹田。一股温热,不烫,像有人把一双手捂在了他冰凉的肚子上。
那股温热没散。
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怕一动就没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林辰把书合上,贴在心口,闭上眼。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