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挖掘坑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建国愣在原地,握着那份复印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青铜禁?
还他妈是带清单的?
这玩意儿不是博物馆里镇馆之宝级别的国宝吗?
一个酿酒世家的地底下,怎么会埋着这种级别的青铜器,还带私人地契?
这不科学,更不考古!
他身后的陈岩,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职业假笑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汇锋资本的团队做过无数次预案,唯独没算到郭漫能从裤兜里掏出一份清代的地契,还言之凿凿地把它定义为“私人契约”。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郭、郭董!”施工队的工头王大海,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连滚带爬地从坑边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泥点子,汗水混着灰尘,划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他喘着粗气,指着坑底,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挖不动了!刚才那一铲子下去,感觉就跟撞上了一块钢板一样,震得我胳膊肘子现在还发麻!下面……下面绝对是个大家伙!”
郭漫的视线越过他,投向那深坑之中。
挖掘机巨大的挖斗旁,裸露出的青铜色边缘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泛着幽冷而沉重的光泽,像一头蛰伏在地下的远古巨兽,仅仅是露出了一片鳞甲,就足以让人生畏。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瞬间将宋建国的理智拉了回来。
私人契约?荒谬!
“胡闹!”他厉喝一声,学者风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不管它是什么契约,只要它埋在地下,只要它是青铜器,它就受《文物保护法》管辖!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几乎要戳到郭漫的脸上,“这是市文物局下发的临时停工令!根据我们最新的勘测情报,这片区域疑似存在未登记的汉代大型遗址群!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考古队正式接管,进行无限期封锁勘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
“无限期”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郭漫的耳朵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更加刺眼的闪光灯和嘈杂的脚步声就从老宅门口汹涌而来。
郑弘毅来了。
他没有像他的法务那般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带着一大批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阴冷的、大局在握的微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郭漫。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看一看!”郑弘毅的声音通过一名记者递来的话筒,瞬间传遍全场,他甚至懒得跟郭漫打招呼,直接开启了审判模式,“郭玉春酒业的郭董事长,在明知自家地下可能埋有国家重要文物的情况下,无视法律,野蛮施工!妄图在文物部门介入之前,将这笔属于全体人民的文化瑰宝据为己有!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盗窃!是赤裸裸地破坏国家文化资产!”
他身后的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将镜头全部对准了郭漫,快门声响成了一片死亡的交响乐。
几个开着直播的网红记者,更是立刻将手机怼到了郭漫面前,标题瞬间就被改成了“震惊!美女企业家为钱开挖祖坟,疑盗掘汉代国宝!”
弹幕瞬间炸了。
【我靠,反转了?这是什么顶级白莲花?】
【前面还觉得她好飒,现在一看,资本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郑总牛逼!守护国宝,人人有责!】
沈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步上前,将郭漫护在身后,隔开了那些几乎要戳到脸上的镜头。
他死死盯着那片青铜器露出的边缘,目光锐利如刀。
坑边的散土很新鲜,有些还带着湿气。
就在一堆被挖斗翻出来的土块里,他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反光。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飞快地用手指捻起一块带泥的碎石。
在那块碎石的背面,沾着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碎屑,碎屑的边缘,有一道极其平滑、极其细微的切口。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古代铸造的痕-迹,更不是岁月腐蚀的结果。
这种平滑度和精度,像是……像是被现代工业用的高精度角磨机切割过的!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这个所谓的“文物”,是假的!
或者说,它是一个被人精心设计、近期才埋下去的陷阱!
他猛地站起身,凑到郭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两个字:“切痕,现代的。”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好一招“栽赃陷害”!
郑弘毅这根本不是在跟她抢东西,他是在给她“送”东西!
送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洗不清的罪名,送一个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惊天大坑!
此时,宋建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他的“神圣事业”了。
他指挥着两名队员,拿着采样工具和专业的勘测仪器,正要顺着土坡下到坑底。
“等一下!”郭漫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成功让那两名队员停下了脚步。
宋建国不耐烦地回头:“郭女士,你还想阻挠公务吗?”
“我不是阻挠,我只是想按规矩办事。”郭漫迎着所有镜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平静得可怕。
她一步步走到宋建国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宋队长,您说这里是汉代遗址,您有证据吗?我们郭玉春酒业在施工前,曾委托具有甲级资质的第三方勘探公司,对这片区域进行过全面的地质雷达探测。报告显示,地下五米范围内,土质均匀,不存在任何大型金属或岩石异常。我想请问,您的‘勘测情报’,又是从何而来?”
她说着,转向身后的沈辞。
沈辞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递了过去。
“在您的考古队对我的私有财产进行‘无限期’封锁之前,我要求,当着所有媒体的面,立刻核验我们这份施工前的地质探测雷达报告!特别是,”郭漫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精准地指向深坑的位置,“坐标点(E118.78, N32.04)的原始探测数据!”
宋建国一愣,他没想到郭漫会来这么一出。
核对报告?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程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报告。
一名随行的技术人员立刻打开了手提电脑,将报告附带的U盘插了进去。
在无数镜头的直播下,一张色彩斑斓的地质雷达扫描图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上,代表郭家后院的区域一片平整的绿色,表示土质正常。
技术员将鼠标移动到郭漫所说的那个坐标点,点开了详细数据流。
下一秒,技术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宋队……这……这不对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个坐标点的数据……在三天前,有一次异常的修改记录!原始数据被一段新的乱码覆盖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郑弘毅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