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不到三秒,郑弘毅不愧是能在资本圈呼风唤雨的顶级猎人。
他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迅速回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况味。
他轻轻拍了拍手。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身形枯槁如干瘪橘子皮的老头,在两名保镖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郭漫的瞳孔骤然压紧。
记忆深处,一张在年夜饭桌上因为烂赌被祖父拿拐杖抽出去的面孔,跨越十几年光阴,和眼前这个眼球浑浊、透着股子贪婪寒酸气的老人重合了。
郭远志。她那个失踪多年、据传早就死在某个地下赌场的便宜堂叔。
“漫漫啊,你这孩子……心也太狠了。”郭远志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带着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老宅的地契虽然在你名下,可祖宗留下来的根儿,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郭漫冷眼看着他在镜头前表演“老无所依”。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长期混迹于廉价烟草和酒精中的酸臭味,这种味道在微凉的晚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郑总这戏排得不错。”郭漫扯了扯嘴角,没理会那老头,目光直接钉在郑弘毅身上,“失踪人口都能被你从地底下刨出来,汇锋资本业务范围挺广,还兼职招魂?”
郑弘毅没接茬,倒是他身边的陈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优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边缘泛黄、封存在透明塑封袋里的纸张。
“郭女士,恐怕招魂的是法律。”陈岩的声音理性得近乎刻板,“这是五十年前,由令祖父郭怀民先生亲笔签署并加盖私章的‘分家协议’原件。协议明确标注,老宅地块的地面建筑使用权归你这一脉,但地下使用权以及可能存在的‘祖产窖藏’,属于郭远志先生这一支。换句话说,你现在挖的每一斗土,都在侵犯我当事人的合法财产。”
沈辞在旁边低声爆了句粗口:“好家伙,这波反向跳预言家直接给我整不会了。合着你在自家院子里挖坑,还得给地底下的邻居交过路费?”
现场的闪光灯几乎要炸裂开来。
豪门恩怨叠加夺宝奇兵,明天的头条已经预定。
宋建国看了一眼那份协议,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严肃:“如果是私人权属纠纷,建议通过法律途径。但目前,文物挖掘必须优先。”
“宋队长,我这个正统继承人在这儿,还能让国宝流失了不成?”郭远志像是突然注入了肾上腺素,他猛地推开保镖,手指颤抖地指着郭漫,“她懂什么酿酒?她手里那本《郭氏草木酿》怕不是复印件吧?真正的秘方,都在咱心里记着呢!”
他看向镜头,神情癫狂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清明:“《郭氏草木酿》开篇:凡酿之道,首在药引。以苍耳三钱、桑叶五钱、野菊一两,佐以龙胆草之微苦……”
他一口气背了下去,比例、火候、甚至连采摘时的露水要求都分毫不差。
郭漫的心底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些内容,除了那本只有她才有的手记,外人绝不可能知晓得如此详细。
难道祖父当年真的留了后手?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辞,却发现这位平素毒舌的设计师并没有看戏。
他侧着头,像一只捕捉蝉鸣的黄雀,目光死死锁定在郭远志那对招风耳的耳廓边缘。
“漫漫,看他的耳背。”沈辞借着递矿泉水的动作,挡住镜头,声音极低,“那老小子的耳根处有一道极细的蓝光闪烁,那是最新款的骨传导微型耳机。他在对口型,背后有个懂行的高手在实时投喂台词。”
郭漫心中大定。
如果是真才实学,她或许还会忌惮三分,但既然是演戏,那就看谁的演技更胜一筹。
“既然堂叔这么想要地下的‘祖产’,我这个做小辈的,总不好赶尽杀绝。”郭漫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却让对面的郑弘毅眼皮一跳。
她转身看向陈岩:“协议我认。地下的开采权,我可以当场转让给这位‘正统继承人’。”
陈岩愣住了,郑弘毅的神色也变得疑虑重重。
“但我有个条件。”郭漫从沈辞包里掏出一张空白A4纸,刷刷几笔写下一行字,“既然是您的地盘,那地下挖出来的东西,万一有个磕碰损毁,您得全权负责。签了这份‘文物损坏全额赔偿承诺书’,这坑,您请便。”
郭远志看了一眼郑弘毅,见对方微微点头,便迫不及待地签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郑弘毅许诺给他的那笔天价养老金,哪管什么承诺书。
“王工,换吊车。”郭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如冰,“既然正主回来了,咱们就帮帮堂叔。把地下那个‘大家伙’,给各位长辈请上来瞧瞧。”
沉重的发动机轰鸣声再度响起。
巨大的吊臂在夜空中缓缓伸展,钢索绷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盯着那个正从泥潭中一点点升起的青灰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