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说要去医院看周敏的时候,沈方舟以为她在开玩笑。第二天早上,她换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她转过身问他。
沈方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真要去?”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是知行的妈。”
沈方舟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沈方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她吵。”
“我知道你不会吵。”
“那你还担心什么?”
他想了想。“怕她跟你吵。”
苏棠笑了。“她吵不过我。”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剩菜,热热就能吃。”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她摆摆手,“两个女人的事,你一个男人掺和什么?”
门关上了。沈方舟站在屋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五菱宏光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你苏棠姐姐去医院看你妈了。
沈知行:我知道。她昨天跟我说了。
沈方舟:你不拦她?
沈知行:拦不住。
沈知行:再说了,我妈那个人,欠骂。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沈知行又发了一条。
沈知行:爸,你别担心。苏棠姐姐不是去吵架的。她是去帮我妈立规矩的。
沈方舟:立什么规矩?
沈知行:让她别老拿你说事。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像在等他。
苏棠到的时候,周敏正坐在病床上喝粥。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阳光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周敏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着,嘴唇还是干裂的,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一边。
她看见苏棠,粥勺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来了?”
苏棠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你。”
周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是苏棠?”
“嗯。”
周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浅蓝色衬衫,头发披着,素颜,鼻梁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很显眼。
“比照片上好看。”
“谢谢。”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苏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周姐,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跟你说几句话。”
周敏把粥碗放下,靠在枕头上。
“你说。”
“第一,沈方舟现在跟我在一起。他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周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知行现在也跟我熟了。他叫我姐姐,不是后妈。你不用怕我抢你儿子。”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第三,”苏棠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的病,好好治。钱不够,我这里有。”
周敏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苏棠说,“你治病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
周敏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凭什么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是帮知行的忙。你是他妈妈,你不能有事。”
周敏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苏棠,你知道我恨你吗?”
“知道。”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
“知道。恨我抢了你老公。”
“不是。”周敏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我恨你比我能干。我恨你二十出头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恨你活得比我像个人。”
苏棠没说话。
周敏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我二十年,活成了一个人的附属品。他一走,我就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连儿子都向着你们。”
“儿子没有向着我们。”苏棠说,“儿子是向着他自己。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周敏看着她。
“苏棠,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周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沈方舟这个人,他不会回头了。你等他,等不到。你恨我,也没用。”
她转过身来。
“但你可以不等他。你可以活你自己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发光。
周敏看着她,很久。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活成现在这样。”
苏棠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十七岁那年,我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手被机器压了一下。疼得我眼泪直掉。旁边的阿姨说,哭什么哭,谁让你没本事?”
她看着周敏。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想,我要有本事。我不要让人说‘谁让你没本事’。”
周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所以你开美容院?”
“嗯。从一家到五家。从十几平米到一百多平。”苏棠笑了笑,“也不难。就是熬。”
周敏低下头。
“苏棠,我是不是晚了?我四十五了,还能从头开始吗?”
苏棠看着她。
“周姐,你是学会计的?”
“嗯。二十年没碰了。”
“现在开始学,不晚。”
周敏抬起头。
“你想让我——”
“不是我想让你干什么。是你自己想干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苏棠,愣了一下。
“您是家属?”
苏棠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妹妹。”
护士点点头,换了药,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苏棠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她走到门口,听见周敏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苏棠。”
她回头。
“谢谢你。”
苏棠看着她,笑了一下。
“别谢我。谢你儿子。是他让我来的。”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白得刺眼。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机响了,沈方舟的微信。
沈方舟:怎么样了?
苏棠:没事。聊了几句。
沈方舟:她没骂你?
苏棠:没。她哭了。
沈方舟:你把她骂哭了?
苏棠:我说我是她妹妹。
沈方舟:什么?
苏棠:护士问我是谁,她说我是她妹妹。
那边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苏棠。
苏棠:嗯。
沈方舟:你比我强。
苏棠:那当然。
苏棠:我本来就比你强。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她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中午,沈方舟在办公室里热剩菜。苏棠做的红烧排骨,热了一遍,味道还是很好。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苏棠姐姐从医院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消息了。说妈今天气色不错。”
沈方舟愣了一下。“她跟你妈聊了什么?”
“不知道。她就说让妈好好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沈方舟放下筷子。
“爸。”
“嗯。”
“苏棠姐姐是不是去医院替你还债了?”
沈方舟愣住了。“还什么债?”
“你欠我妈的债。”
沈方舟没说话。
“爸,苏棠姐姐这个人,你一辈子都还不起。”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快。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排骨。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沈方舟,你以后会不会也自己走?
不会。因为没地方去了。
她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了一条——回南城老街的路。
下午三点,苏棠发来一张照片。老街的阳光,美容院门口那两盆绿萝,还有苏磊蹲在门口擦招牌的背影。灰色工作服还是大一圈,但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招牌上的“棠记美容院”五个字被他擦得锃亮。
苏棠:苏磊今天把招牌擦了。擦得很干净。我给他加了五十块奖金。
沈方舟:好事。
苏棠:他把钱转给妈了。
沈方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苏棠:他说妈住院需要钱。让我别跟妈说。
苏棠:沈方舟,我弟是不是变了?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沈方舟:可能是。
苏棠:你说他能坚持多久?
沈方舟:不知道。但今天坚持住了。
苏棠:嗯。
苏棠: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方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棠:那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沈方舟:好。
苏棠: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沈方舟:没有。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吃。
苏棠: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方舟:因为每次都好吃。
那边发来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儿脸红红的。
苏棠:晚上早点回来。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江面。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那艘船还在走,走得很稳。逆流也好,顺流也好,一直在走。
晚上七点,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混着一点点醋的酸。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撒葱花。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个卖相不错。陈姨说可以打九十五分。”
“扣的五分呢?”
“她说颜色太艳了,像假的。”
他走过去,看着锅里。西红柿红得发亮,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翠绿翠绿的,确实像假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酸甜刚好,鸡蛋嫩滑,西红柿软烂。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也夹了一口,尝了尝,点点头。
“还行。比上次强。”
她把菜盛出来,两个人坐在折叠桌旁边。吃了几口,她忽然放下筷子。
“沈方舟。”
“嗯。”
“今天周敏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恨我比她能干。”
沈方舟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她低下头,“但我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我要是她,我会不会也恨。”
沈方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棠,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你们不用比。”
“但别人在比。”她抬起头,“单位的人,老街的人,知行的同学。所有人都在比。比谁好看,比谁能干,比谁命好。”
她顿了顿。
“我今天去医院,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让知行知道,他妈不是一个人。”
沈方舟没说话。
“沈方舟,你说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不是。”
“我自己都觉得自私。我去医院,不是为了周敏。是为了让知行觉得我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又怎样?”
她愣了一下。
“你想让知行觉得你好,所以你去了。你去了,周敏高兴了,知行放心了。结果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
“苏棠,你不是圣人。你不用当圣人。”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方舟,你为什么老替我说好话?”
“因为你说得够多坏话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吃饭。”
“好。”
两个人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沈方舟。”
“嗯。”
“今天苏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姐,沈哥来了以后,你笑多了。”
沈方舟低头看着她。
“是吗?”
“嗯。”她抬起头,“我以前不怎么笑。在金碧辉煌不笑,在美容院也不笑。没什么好笑的。”
她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有个人,天天回来吃饭。天天说我做的好吃。天天在门口等我。”
她笑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我的报应?”
他想了想。“可能是。”
“那我认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旧窗帘洒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暖色里。
老街很安静,远处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很远,又很近。
他闭上眼睛。
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明天还有事。周敏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苏磊的工作还不稳定,集团副总的位置刚坐上,一堆事等着他。
但此刻,他不想了。
只想抱着她,在这扇旧木门后面,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上,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里。
安安静静的。
像那艘船。
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