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锅盖边缘与铁锅之间碰撞声,有某种魔力,绞痛易之的耳膜,一张狰狞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易之脑海里。
昏暗的脑海世界,那张脸只有素描的轮廓,可以窥见心事的表情模糊不清,黑洞洞的眼框里住着一小团幽火,那状态似生似灭,处于中间状态的平衡。
易之眯着眼睛,努力让瞳孔聚焦,试图从缝隙里瞧出蛛丝马迹,以推断今晚存在的真实性。一杯酒下肚,易之感到精神恍惚,生出些许醉意。按理说,这点酒不至于让自己醉。
可今晚,易之变得不胜酒力。王文光把杂碎撤下,换上炖菜,这是他们这个民族的待客之道。好菜都上在最前面。
易之起身走到屋外小便。酒醉的人往往都这样,寄希望于通过排便排出酒精,然后回去杀个下马威,以凸显自己的厉害。
易之来到王文光家的猪圈旁,左右扫视,见四周无人,便掏出家伙事,紧接着就是一道下雨涨水声。意外的是,砰的一声,易之面前的土墙轰然倒塌,易之被吓一跳,来不及收回家伙事,本能地向后退。
土墙倒塌的动静很大,但屋里的人并没有出来了解情况。易之拉上拉链,可却拉不上。不仅如此,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继续撒尿,一如开关损坏的水龙头。
别无他法,易之只好用手捏住,然后走到窗户边向王文光说声抱歉,以有急事需要回村里加班处理为借口,先回村委会再说。
易之走到窗子边,目光透过窗户,差点被屋内的场景吓死。易之被吓得愣在原地,手中的家伙事被捏得发紫。
易之看见,屋内的几十人像木头人一样,动作僵硬,眼神呆滞,在昏暗的灯光下,整个屋内的氛围变得异常诡异。
王文光机械地揭开面前的锅盖,伴随着揭开动作的是同桌人的狂热。易之看见锅中央放着一个人头。易之屏住呼吸,尽量压低呼吸声,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要惊动屋内的“牛鬼蛇神”,不然今天非得交代在这里。
恐惧让易之想要即刻逃离,但好奇又把他拉拽回到原地。易之瞪大眼睛看清那个人头究竟是谁的。
易之心里默念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很奇怪,周围的环境真就如易之所想的那样,一点点被拉近放大,王文光面前的那个锅也慢慢被拉近。
注意力全在那颗人头上的易之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易之注意力高度集中,近,再近,再近……
当终于看清人头是谁时,易之大叫一声,啊!随即放开捏住家伙事的手,拔腿就跑。
我嘞个操,操,操……易之心有余悸,太可怕了,这帮人在吃人!
锅里的那颗人头是吴老奶的。在锅盖被抖离锅沿的瞬间,吴老奶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燃烧出幽幽火焰,火焰背后是一双细小的眼珠,正贪婪地盯着易之。而火焰的每次跳动,都像是兴奋地舔舌头。
她想要吃掉易之!
易之不顾一切地往外跑,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跑着跑着,一栋两层高的房子出现在易之前方。易之麻溜地钻进去,以躲避吴老奶的死亡凝视。
易之进入房子,里面热闹与屋外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堂屋里灯光依旧昏暗,香火牌位正中间的红纸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崭新的红纸,那红色似鲜血,红艳艳,给人一种轻轻一碰就会划出血来的错觉。
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刚到拜堂环节。按理说,女方出门,多在次日凌晨,男方拜堂,多在早上七八点。
易之疑惑,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家举行拜堂仪式。
在场的宾客压根没注意到易之进来,或者说是认为易之也是来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所以也就个别看了一眼易之,朝易之点了点打招呼,继续观摩拜堂仪式,兴奋不已。
外面也没人追来,想到自己也快要结婚,易之在人群中找了个缝隙,加入观摩队伍,身临其境地过一遍流程,权当是提前演练。
由于是在人群后面,易之只能看见新郎和新娘的背影。两人穿的传统中式秀禾服,新娘头戴红头巾,新郎身披红绸缎,正按先生的提示走流程。
“一拜天地……”
“……”
很快,两人就完成所有仪式,宾客散开入座,开席吃席。易之被人群挤入座。桌子上有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酸辣椒炒肥肠……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这次吃饭的氛围没有王文光家的那般恐怖,都是正常菜,没有什么人头,人也很正常。
看着桌子上的菜,易之怀疑,刚才在王文光家吃的杂碎,搞不好就是吴老奶的……喝的是……
这样想来,易之只觉得恶心想吐,急忙离桌找个没人的地方吐。
呕……
易之把刚才在王文光家吃的全都吐了出来。那团呕吐物太恶心了!
呕……
易之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后才停下来,差点把胃一起吐出来。易之扶着一旁的树枝,勉强站直身子,缓过这口气。
但不知何时,易之身后已经站着一个人,是王轩陵。王轩陵关心地问易之,怎么样,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易之苦笑,说自己没事,撑得住。易之把刚才在王文光家所遇到的惊悚事告诉王轩陵。王轩陵对此表示疑惑,说他根本没看到。他说他是一直没有看见易之回去,这才出来找。
王轩陵告诉易之,吴老奶今天已经跟她的儿子王永胜回家了,下午的时候都还来村委会道歉,说易之肯定是在王文光家喝酒醉了,出现了幻觉。他让易之不要多想,赶紧跟自己回去。
易之与王轩陵坐在一桌,不可能自己看到,王轩陵看不到,难不成真是自己喝醉了?易之又把自己在旁边的民房里看到的婚礼告诉王轩陵。
王轩陵紧皱眉头,肯定地说是易之喝醉了,看错了。这大晚上的,哪有人家办婚礼。王轩陵拉着易之急忙往村里赶。
易之被王轩陵拉着,原先失灵的家伙事莫名其妙地好了,不漏了。
易之跟在王轩陵身后,脑子里演绎今晚所发生的事。
王文光打得野味请客吃饭,自己喝了酒,然后跑出去呕吐,回来就看见如僵尸一般的众人,锅里放着吴老奶的人头。
可吴老奶的头怎么会在锅里冲自己笑呢?那些和自己在一起吃饭的人怎么就变得僵硬如僵尸呢?刚刚看见的新人拜堂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真是自己喝醉,眼花了?
易之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哎哟,还真疼。妈的,真是见了鬼了,怕不是喝到假酒了。
外面的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周围环境如死一般沉寂。回村的路很漫长。直线,拐弯,直线,拐弯……不停地重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又走完一条笔直的小路,走入拐弯,村委会大楼就浮现在眼前。
呼,终于是到了。若再不到,我今晚肯定死在外面了。
看见村委会大楼,易之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天呐,今晚的遭遇,若不是亲身经历,光听别人说,恐怕连自己都不会信。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易之甩开王轩陵的手,先他一步进入村委会。可就在易之脚踏进村委会大厅门口的瞬间,室内的环境急剧发生变化,即刻变成了王文光家。易之又回到了最初吃饭的时候,他与王文光等人坐在香火正下方的桌子上。
此时,王文光正笑呵呵地端锅换菜,杂碎换成了炖肉。整个堂屋里的宾客有说有笑,揭别人家的长短,以增添己方喝酒吃肉的雅致。
易之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惧,拿筷子的手在颤抖,抖落了被筷子夹住的肥肠。啪嗒,肥肠落在圆桌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看向易之。
王文光扫了一眼落在桌上的肥肠,问:“书记,菜不合胃口吗?”
其他人也在盯着易之,等待易之的回答,欢乐的氛围突然安静下来,
易之声音颤抖:“没,没,没有,很好吃,谢谢。”
易之之所以会发抖,除了对肥肠来源的恐惧,还有对在场所有人的表情转变。刚才的经历,让易之对这群人产生深深地恐惧。况且现在大家的脸上是一样的表情,哦不,是同一张脸做同样的表情,诡异而惊悚。
不仅仅只是王文光的“王文光”揭开锅盖,其他桌也跟着慢慢揭开锅盖。易之因恐惧而瘫坐在原地,只得注视“王文光”端来的锅,想象一会儿可能会出现的东西,越来越害怕。但愿里面……不是……人……头……
锅盖被揭开,里面果然是吴老奶的头,人头表情是那样的人畜无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破心惊。只听那人头拖着细长而又摄人心魄的声音笑道,你回来了,嘿嘿……
易之快速地扫了其他桌揭开的锅盖,里面分别是王文光、王轩陵、王小奔……的头。
易之奋力扔出筷子,撒腿就跑。妈的,今晚真的是见鬼了!可这次,易之没能逃出堂屋,任他再怎么用力,都只在原地踏步,一步也没有迈出。
突然,画面再次转变,一对新人出现在堂屋里,正在举行拜堂仪式,来吃席的宾客不断地涌进堂屋,场面热闹非凡。
易之定睛一看,这对新人就易之方才逃跑时所遇到的那对新人。
尽管不断地有宾客进来堂屋,易之也在原地拼命地逃跑,但宾客经过易之所在的位置时,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肢体碰撞,也没有人看见易之,而是直接穿过易之的身体走过去。易之,此刻透明了。
易之一边原地“跑”,一边窥探那对新人的面容。
这次,新人在走完流程后,主动转身面向宾客。再看见新郎新娘的面容后,易之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新娘是吴老奶,新郎竟是自己。
吴老奶:“你来了!”
说着话,吴老奶笑眯眯地向易之缓步走来。在场的宾客也都跟着吴老奶朝易之围来。
易之使劲跑,使劲喊,使劲挣扎,但就是原地踏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家伙事再次喷洒出水来。
他,越来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