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安安和康康已快满两岁了。
小院,如今是这两个小小人儿眼中最广阔、最有趣的探险王国。
他们早就不再满足于被抱在怀里,或被圈在椅子上。
两条结实的小腿,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若是天气晴好,白如玉打开正房的门。
两个小家伙就像两只被放出笼的、毛茸茸的小鸟儿,“咿呀”欢叫着,跌跌撞撞地扑进院子的阳光里。
安安永远是冲在前面的那个。
他跑起来很稳当,目标异常明确——直冲院角那堆战士们捡回来、准备当柴火的短木桩。
那是他的“战马”,也是他的“堡垒”。
他嘿咻嘿咻地爬上一个最稳当的木桩,小手叉着腰,挺起小胸脯,仿佛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
他亮开嗓子喊:“康康!来!”
他的词汇量多了不少,短句说得挺溜,还带着一股子指挥若定的神气。
康康则更细腻些。
他先是在门口蹲下,用小小的手指仔细研究门槛缝里钻出的几株小草。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他并不急着爬上木桩,而是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心形的槐树叶子,递给哥哥:“给,弟弟。”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笑闹。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探险。
他们能清晰地表达许多意愿了:“妈妈,喝水。”“李叔叔,抱抱。”“王叔叔,球球!”
也能听懂大人们许多简单的指令。
他们成了五个年轻战士生活中最鲜活、也最柔软的牵挂。
李振个子高,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移动瞭望塔”。
他只要一蹲下,安安就会咯咯笑着扑到他背上,嚷着“高高!”。
李振便稳稳站起,让安安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安安仿佛一下子拥有了整片天空的视野。
王万山和王学军手巧。
他们用废旧子弹壳磨亮了做成小哨子,用铁丝和彩色线绳弯出会滚动的圈圈。
这些都是让孩子们惊喜不已的宝贝。
他们陪玩时,眼睛和耳朵也总留着一分神,注意着院门的动静,或是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一旦有什么情况,一个眼神交汇,便能不动声色地将玩耍的场地移向屋内,或是用更响亮的玩笑声将孩子的注意力引开。
周志军话不多,却是孩子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默默地用砂纸把木桩的毛刺打磨得光滑,在孩子们可能磕碰的桌角包上旧布。
孩子们玩累了,常常就自然而然靠在他身边。
他就像一棵安静的大树,提供着荫凉与依靠。
他会指着地上的蚂蚁,教他们:“看,蚂蚁,搬家。”
孩子们便学舌:“蚂蚁,班(搬)家。”
李志民胆大心细,总有些新奇的点子。
他会忽然模仿起小动物的叫声,逗得两个孩子前仰后合。
他也会在安全的前提下,带他们去看墙角那窝新搬来的麻雀,教他们压低声音:“嘘,小鸟,在睡觉。”
他还能把简单的拍手游戏玩出花样,让孩子们又兴奋又专注。
若是隔两天见不着去上班的王珺,孩子们心里就像缺了一小块。
等他轮休的日子,院门“吱呀”一响,那个熟悉的身影刚跨进来。
安安和康康无论在玩什么,都会立刻丢下,嘴里欢叫着“王叔叔!”。
他们像两颗小炮弹似地冲过去,一左一右,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的大腿。
仿佛要把这两天缺了的亲近一下子补回来。
王珺便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稳稳地抱离地面。
那一刻,院子里便满是重逢的欢腾。
小小的院落,因为这两个蓬勃生长的生命,而充满了琐碎却无比生动的喧哗。
晾衣绳下穿梭的身影,木桩上的“登高望远”,槐树下捡拾落叶的专注。
还有那清脆的、夹杂着含糊字词的欢笑声。
这些构成了七八年京市胡同深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市井图景。
白如玉常常倚在门边看着。
她看着战士们眼中褪去戎装的凌厉,被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取代。
她看着她的安安和康康,在这并非血缘却深逾血缘的守护下,像院中那棵槐树的新叶一般,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平安地舒展着枝叶。
日子,就在这混合着童言稚语、战士低笑、以及偶尔飘过的淡淡碱香(那是又在准备新一批的蛋了)里,不疾不徐,却又扎实有力地向前滑去。
未来尚不可知,但此刻院中的阳光、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和那无声流淌的温情,便是生活给予他们最丰厚、最值得守护的馈赠。
八个人的生活,每月硬开销就得近三百元。
粮油菜肉多数得去集市花高价。
饶是如此,一年下来,白如玉仔细盘点,炕席下铁盒里的票子,竟也攒下了九千多元。
这笔钱,她心里是有盘算的。
五个战士跟着她,说是任务,实则早就超出了界限,成了相依为命的家人。
他们年轻,将来总要有自己的路。
她时不时就会跟李振他们报报账。
她总说:“这生意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挣的钱,你们那一半。先攒着,将来无论如何,得让你们手里有点底子。”
白如玉的身体在操劳中反而撑出了一股韧劲。
唯一悬在心口的石头,是国考。
七七年的机会已然错过,肖铁山音讯全无,她连张报考的介绍信都弄不到。
但七八年这次,她无论如何不能再放过。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起。
在基地那几年,除了调养身体、孕育孩子,她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反复复习那套好不容易凑齐的高中课本了。
数理化、文史政,早已嚼得烂熟于心。
出山时行李沉重,她忍痛将那套翻毛了边的书留给了张嫂子家正在上学的孩子。
她只把最核心的知识点化成了脑子里清晰的脉络。
如今,她并不急需什么新的复习资料。
闲暇时,随手拿起烧火棍都能在泥地上默写一串公式或文章纲要。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走进考场的资格。
刚挨过七八年的四月,春风里还带着料峭。
她心中的焦虑便一日盛过一日。
不能再等了。
她找了个王珺过来的日子,把孩子哄到院里由战士看着,神色平静却坚定地开了口。
“王珺,我想参加今年的国考。我已经错过去年的,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报名需要单位或街道的介绍信。”
王珺看着她,并不惊讶。
他早知道她心里装着东西,不只是这个小院和生意。
他没有片刻沉默,点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我想办法。介绍信……应该能弄到。你安心准备,其他的,交给我。”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赘言安慰。
这份干脆的理解和支持,让白如玉心头一热。
更多的话便都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悬空许久的心,因王珺这一句话,终于稍稍落到了实处。
她依旧每日操持生计,照看两个越发活泼好动的儿子。
但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昏黄的灯下,她面前铺开的,不再是账本或布料。
而是自己凭着记忆,用工整字迹重新梳理、默写下来的各科知识要点。
纸张粗糙,笔墨俭省。
但那字里行间,却凝聚着她冲破眼前局面的全部希望。
小院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蛋框轮转,孩童嬉笑,战士们的脚步轻健。
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已如春草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蔓生。
白如玉知道,她正在为自己,也为两个孩子,叩响一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无论门后是荆棘还是坦途,这一步,她必须稳稳地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