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蓟州的山风硬，裹挟着沙尘吹在脸上，刮得人面颊生疼。

毛世镇骑在马上，举手擦拭了一下眉角的砂砾，双眼却仍像鹰隼一般，搜寻着前方的猎物。

他全身披着古铜色鱼鳞罩甲，胸前的睚眦兽首擦得雪亮，看着十分威武。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毛大人威武如斯，颇有名帅风范也！”总兵马国纯满脸堆笑，在一旁赞叹着。

毛世镇冷冷地瞥了马国纯一眼，脸上没有一点受用的样子，“马老二，没读过书就别在这儿瞎扯淡，现在不是装腔作势的时候，我向父帅举荐你，不是让你来拍马屁的。”

在他的身前，一支大军正如黑色的蟒蛇般行进在空旷的原野上，前锋是一个千人队的铁甲骑兵，后面依次排列着重甲野战步兵、弓弩兵、长枪兵、辎重兵……沉重的马蹄和军靴踩出整齐的轰轰之声，震得四野都在颤抖。

毛世镇举起马鞭，指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尘烟，“你看，那边就是流民的营地了。”他阴笑着对马国纯说：“传下话去，我只要姓羿的人头，其他都是将士们的，等下干得麻利点儿，争取天黑前完事撤兵。”

前面响起传令兵的声音：“前军发现敌踪！”

毛世镇二人策马来到阵前，看到远处有一支衣衫邋遢、拎着刀棒，似民似寇的队伍，人数有千把人样子，正乱作一团，向后逃窜。前军统领过来禀报，两军刚一遭遇，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就要跑了。

“没见过世面的贱民，我军威一显，马上就捧头鼠窜！”马国纯冷笑一声，下令追击。

毛世镇却注意到，对面队伍中间，有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骑在马上，长得宽面浓眉，被人簇拥在中间，想再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人却转头逃去了。他忙令身边的副将带上一队骑兵，盯住那个锦袍青年的背影去追。

对面的人马逃跑的速度倒是飞快，还不时回头射出几支箭来，可惜力度准头皆很差劲，丝毫伤不到追兵。

追至一大片芦苇荡前，流寇沿着中间的小道钻入，朝对岸狂奔而去。

“停！”毛世镇高喝一声，勒住前军，“这片芦苇茂密，小心伏兵！”

“我的大人，你也太小心了，”马国纯气喘吁吁、调转马头，“就凭这般货色，就算有十万伏兵，又能怎么地。”

“还是小心点好，敌营近在咫尺，稍待无妨。”毛世镇说完，派出一小队步兵进入芦苇丛中探路，不到一会儿，那小队人马回来禀报，芦苇荡中并无敌踪，仅有一条两丈宽的浅河，可涉水而过。

此时后军也到了，毛世镇这才下令沿着刚才的道路进入芦苇荡，果然，向前走了两里多路，就是一条浅浅的河水，水流并不湍急。毛世镇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全军渡河。芦苇荡中喧嚣起来，辽东军兵将涉水向前，却发现对岸尽是泥泞水潭，道路变得更加狭窄，过河的人越多，兵马就越拥挤，到后来几乎无法前行。毛世镇忽然一惊，大喊了一声，“不要再过来了，先退回去！”

然而已经晚了，河水上游的芦苇丛中，突然窜出百余名赤脚简衣的精壮乡勇，带头的正是周练。他们抬起一只只油桶，上面还清晰地印着“蓟中钱记”的朱红字样，又把内装的桐油倒入了河水之中，随即就奔回了对岸。

“快退！”毛世镇高喊一声，然而应声而来的，却是一阵箭镝破空之声。他抬头望去，一排火箭划空而至，箭矢落地，河水中立时燃起了烈焰。

火海之中，辽东军的兵将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披甲的铁马被火焰惊得跃蹄狂奔，卷得泥浆飞溅。身披重甲的士兵陷在齐膝的泥潭里，靴甲中灌满了泥水，几乎无法站立，又眼看着火焰烧了过来，便拼命地滚爬，压倒了一片一片的芦苇，混乱中夹杂着被火焚烧的惨叫，整个芦苇荡像是一锅沸腾的滚水，里面满是翻滚跳跃的泥鳅。

待火烧尽了，辽东兵将才逃出了泥潭。毛世镇狼狈不堪，头上的凤翅铜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发髻半焦，身上衣甲污秽，浑身满是焦黑的淤泥，腰间的刀鞘被泥堵死，连佩刀都拔不出来了。再环顾四周，上岸的残兵皆是同样，个个皆是满身的烟熏泥污，像是一大片烂泥鳅般瘫在岸边。

总兵马国纯也逃了出来，正嘶声呼喊残兵集结。

这时，鼓角之声响起，一支骑兵列队而出，军旗猎猎飘扬，长枪的矛尖密密麻麻地排在半空中，闪着刺眼的寒光。为首的将领凤目短须、斜提银枪，正是不归营前军统领石破虏。

“控——射——”

粗犷的军令声中，箭雨破空而至，刚爬到岸边的泥鳅又成了箭靶子，惨叫声中，一片一片地被箭矢钉在了地上。

毛世镇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关宁军！”

他瞬时就认出了这支军队，“这里怎么会有关宁军！”

马蹄轰鸣，对面的骑兵开始冲锋，他们的身后，还有黑压压一片举着刀剑棍棒的民军。

“完了！”心知大事不妙，毛世镇的身子一阵瘫软，看到马国纯还在扯着嗓子呼叫残兵，他一跺脚，抓起两把淤泥抹在脸上，转过身子，踉踉跄跄地向芦苇荡里逃去了。

02

战事就此结束，羿铎陪着姚谦，行走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臭泥味，满地的尸首几乎都是辽东军留下的。

牛横淀这一战赢得格外轻松，实际上，未及近身肉搏，大部分还活着的敌军就已经投降了，灌满了脏泥的铁甲加上满身的桐油，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莫说列阵厮杀，甚至连站立都无法站直。可惜的是，还是有近千残敌逃回对岸，护着毛世镇逃走了。

一队骑兵从被烧得黢黑的芦苇荡里驰来，鲁莽地撞开正被押离的俘虏，向着羿铎这边驰骋而来。还未及下马，莫山焦高声长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兄弟，这一战打得过瘾！”

他跃下马背，从马鞍上解下一颗滴着鲜血的首级，扔到羿铎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货色可好？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那首级正是敌军总兵马国纯的。

羿铎正要称谢，一旁的石破虏却“咦”了一声，高声说道：“不是说这个姓马的敌将投降了吗？怎么……”

莫山焦却哈哈一笑，打断石破虏的话音，“老子追上去，他就降了，老子看他不顺眼，就又把他砍了。”

石破虏眉头一皱，“没有军令，怎能擅杀投降的敌将！”

“老子不管，什么军令不军令，看不顺眼就要杀，和这厮一起投降的另两个军官也被我一起砍了，脑袋还在那边扔着呢。”莫山焦一脸桀骜，傲然答道。

“你！你竟敢不遵军令！”石破虏是关宁军中新崛起的青年将领，被他一口一个老子叫得火起，也提高了嗓音。

“老子又不是在你家吃粮的兵，凭啥要遵你家的军令！”莫山焦更是不示弱。

“你休再‘老子’‘老子’的乱叫！”石破虏再忍不住。

“老子就是‘老子’老子又没说是你老子！”

石破虏和大部分北陆军汉一样，是个嘴笨的货色，被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老子”怼得不知如何回击，“你、你、你”了半天，怒气冲上脑门，竟“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羿铎慌忙抢上前去，按住他的手腕。

姚谦也连忙阻住石破虏，“莫壮士侠肝义胆，出手相助，护少主一路归来，他不是我军将领，不受军规约束，也算是情理之中！”

石破虏恨恨地收起了长剑，却依旧气得圆瞪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好在这段小插曲终于过去了。

回到帅帐中，姚谦打开地图，和众人商讨起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有此一战，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什么阻拦，我们按原定路线，加快行军步伐，赶在毛仁龙派军之前，从这里穿越峡谷，满帅会率领一万大军接应我们。会合之后，少公爷就彻底安全了。”姚谦用手指着地图上金山卫所在之处。

“要想办法让百姓们加快步伐！”

“或可派兵先去占领金山卫，以防被辽东军占先……”

“要我看，干脆少公爷先走，去和大军汇合，我们随后缓进，也是个办法。”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议起来。羿铎盯着地图默默听着，他忽然向姚谦问道：“姚帅，如今我军和毛仁龙整体对峙的态势如何？”

姚谦回答道：“北起辽北，南到蓟州边界，两军相互僵持，辽东军以显州为中心，屯重兵于中部，另以地方卫军封锁西线和辽北边境，双方虽剑拔弩张，暂时未见大战的迹象。”

羿铎盯着地图，沉声说道：“毛仁龙是我军死敌，如果任其坐大，将来会越来越难对付。我军原本受制于三面作战，无法集中力量一举歼灭辽东之敌……然而，眼下西线和北线都没了战事，倒是个用兵的良机……”

他说到这里，向着姚谦拱手行军礼，“姚帅，辽东军主力多在西北两线防御，今日之前，绝对不会想到我们能在南部边界发起攻击，时机难得，我请姚帅决策，改变原来的行军计划，向东攻袭，进而一战剪除毛仁龙，收复辽东失地！”

姚谦一惊，不禁脱口而出：“少公爷要攻袭何处？”

“这里！”羿铎把指节敲在了地图上，

“广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