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在村里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吃了村长杀的鸡，喝了村长炖的汤，睡了村长铺的床。他的身体彻底恢复了，从皮包骨头变成人的样子，从人的样子变成活人的样子。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七十二阴穴封了，邪修死了，湘西安宁了。他该走了。
第八天早上，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送他的活人。村长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守穴人，你真的要走？不能再住几天？村里有的是房子，有的是粮食，有的是——”
沈寒舟摇头。“不住了。该走了。”
村长擦着眼泪。“去哪？”
沈寒舟看着远处的山。“去该去的地方。”
他松开村长的手，转过身，往山里走。走了几步，身后的村子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天没变，还是蓝的，白的，亮的。地没裂，房子还在，树还在，人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对。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很淡，很轻，像烧纸钱的味道，又像香烛燃尽后的余烟。他闻过这种味道，在阴穴里，在那些尸煞身上。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鼻子去闻。味道从西边来，从山那边来，从七十二阴穴的方向来。他睁开眼睛，握紧那把刀，往西边走。村长在后面喊：“守穴人——你去哪——西边去不得——那边闹鬼——”
沈寒舟没有回头。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走到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前面是义庄，他来过很多次的义庄。门开着，里面是黑的。他走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棺材还在，一百口棺材，整整齐齐，但棺材里是空的。他走到最里面，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面前。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白衣服，不是雪白的白，是骨白的白，像死人骨头的那种白。他的脸，是灰色的，不是人的灰，是骨灰的灰。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嘴唇是紫的，乌紫的，像冻死的死人。他躺在棺材里，胸口一起一伏，还在呼吸。邪修。他没死。他还在这里，在这口棺材里，在这座义庄里，在七十二阴穴的入口处。他的魔功被破了，魂体不稳，但他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等，等沈寒舟来。
沈寒舟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他。那把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你还不死？”
邪修睁开眼睛，那两个黑洞对着沈寒舟的方向。他笑了，嘴角向上弯着，弯到耳根。“死？我是魔。万尸之魔。死不了。你杀了我一次，两次，三次。杀了那么多次，我还是活着。还是在这里等你。”
沈寒舟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邪修说：“等你来杀我。杀最后一次。杀到魂飞魄散，连渣都不留。”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站在沈寒舟面前。他的身体在抖，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但他站得很直，比沈寒舟还高一个头。“来。杀我。”
沈寒舟举起那把刀，对准邪修的胸口。邪修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你知道这把刀是谁炼的吗？”
沈寒舟摇头。
邪修说：“是我。一千年前，我用七十二阴穴里所有尸煞的血，炼了这把刀。炼完之后，把它给了你老祖宗。让他用这把刀杀我。他舍不得。他把刀藏起来了，藏了五百年。五百年前，你师父找到了这把刀，想用它杀我。他也舍不得。他把刀又藏起来了，藏了五百年。现在，刀在你手里。你舍得吗？”
沈寒舟看着他。“舍得。”
邪修笑了。“好。那动手吧。”
沈寒舟闭上眼睛。刀刺下去。刺进邪修的胸口，刺进那颗跳了一千年的心。“噗——”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邪修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从胸口涌出来的黑血。黑血里飘出东西——不是魂，是光。金色的光，从黑血里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沈寒舟身边，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飘向义庄外面。那是老祖宗的光，是师父的光，是那些沈家人的光。全在这里，全在邪修身体里，全被他困了一千年。现在，全出来了。
邪修看着那些光飘走，笑了。“一千年了。终于还清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向天空，和那些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沈寒舟站在那些光点中间，看着它们飘走。他的眼泪流下来。“走好。”
义庄外面，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大大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他走出义庄，站在晨光里，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青山，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深吸一口气——是活人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转过身，看着那座义庄。义庄在他身后慢慢崩塌，墙倒了，屋顶塌了，棺材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里飘出光点，和那些光混在一起，飘向天空。义庄没了，七十二阴穴的入口也没了。湘西，终于安宁了。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很久，走到村口。村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守穴人，你回来了。”
沈寒舟点头。“回来了。”
村长笑了。“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回家。我给你杀鸡，给你炖汤，给你补补。你看你，又瘦了，跟个鬼似的。”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不瘦，不透明，是实的。他活着，还活着。那把刀还握在他手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他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跟着村长往村里走。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一块石碑，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三个字——“沈寒舟”。他蹲下，摸了摸那块石碑。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石碑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塞在石碑下面。他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张小花。今年六岁。”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踢到一块石碑——“沈大牛之墓”。他蹲下，摸了摸那块石碑。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石碑下面压着一枚铜钱，很旧，锈迹斑斑。他把铜钱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他把铜钱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老兵最后那缕魂。它没散，还在他身体里，在他心里，在他守了一千年的湘西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一块石碑，两块石碑，三块石碑。整个村口，全是石碑。全刻着名字——沈大牛，沈二狗，沈铁柱，沈石头，沈老六，沈幺娃。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沈家的第一个守穴人，沈家的最后一个守穴人，那些死在阴穴里的兵，那些死在湘西里的魂。全在这里，全在等他。
他站在那些石碑中间，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眼泪流干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第一个，替那些兵磕的。第二个，替那些守穴人磕的。第三个，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磕的。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村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守穴人，你——你哭了。”
沈寒舟摇头。“没哭。守穴人，不能哭。”
村长笑了。“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沈寒舟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是泪。他也笑了。“是风。湘西的风。”
村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带着沈寒舟往村里走。走进那些活人中间，走进那些哭声和笑声里，走进那片被他守住的湘西里。
身后，那些石碑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守了一千年的人，还在。在风里，在土里，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