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停了。
不是结束,是某种更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的嗡鸣。
雾潜靠在岩壁上,呼吸平稳得近乎淡漠。那张玉面含光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深潭般的死寂。
“蚀心煞”的毒素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所过之处,痛觉神经被逐一切断。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早已满地打滚,哀嚎求饶。
但雾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他试着动了动食指,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迟滞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手套的触感。
“坏死速度比预想的快。”他平静地评价道,语气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伤势,“梅家这次下了本钱。”
“阿潜……”雾魄跪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发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你……还疼吗?”
“不疼。”
雾潜转过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边缘,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这种眼神看起来空洞、恐怖,但他看雾魄的目光却依然聚焦、稳定。
“阿魄,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没有颤抖,“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动。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你要干什么?”雾魄惊恐地看着他。
雾潜没有回答。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领,将袖口的血迹在雪地上蹭了蹭。
即使身中剧毒,即使背靠绝境,他依然站得像一杆标枪。
“滋——滋——”
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黑暗中,而是从头顶。
雾潜微微仰头。
在那漆黑的矿坑穹顶上,吸附着三只苍白的生物。它们像剥了皮的猴子,四肢反关节扭曲地扣在岩石里,没有眼睛的脸上,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
“听风煞。”雾潜的声音冷得像冰,“梅玄中特意为你准备的‘戏法’。”
话音未落,中间那只听风煞猛地松开了爪子。
它没有扑向雾潜,而是像一颗苍白的炮弹,绕过了雾潜的防线,直直地砸向雾魄!
这是“听风煞”的捕猎本能——绕过强壮的雄性,攻击恐惧的雌性。
“找死。”
雾潜动了。
但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面目狰狞。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身体违背物理常识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砰!”
他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怪物。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擒拿。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怪物的咽喉,左手顺势接住了怪物挥舞的利爪。
“咔嚓。”
一声脆响。
怪物的手腕被他徒手捏碎了。
但怪物并没有死,它那张裂开的大嘴猛地张开,对着雾潜的脖颈咬去。那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圈圈向内旋转的细密尖牙。
雾潜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嘴,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也配?”
他低语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断扇刺入了怪物的口腔,然后手腕一搅。
黑色的浆液飞溅而出,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怪物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雾潜随手甩开尸体,转身,挡在了雾魄身前。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没有嘶吼,没有喘息,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效率。
“阿潜……”雾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别看我。”雾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阿魄,闭上眼。”
“为什么?”
“因为……”雾潜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皮肤正在变冷,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陌生,“我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太像人。”
“我不怕!”雾魄倔强地喊道。
“我怕。”
雾潜转过身,那双扩散的瞳孔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当成食物。”
黑暗深处,更多的“悉索”声响起。
这一次,是整整一群。
十几双惨白的手从岩壁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像是一片在黑暗中生长的白骨森林。
梅玄中要看的,不是一把刀杀死一只怪物。
他要看的,是一把刀,在即将崩断的边缘,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杀伤力。他要逼雾潜跨过那条线,从“人”变成“鬼”。
“来吧。”
雾潜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内力疯狂涌动,强行压制住毒素带来的麻痹感。
他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防守。
他像一道白色的幽灵,冲进了那群怪物堆里。
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技巧。
折扇刺入眼眶,手肘击碎喉骨,膝盖顶断肋骨。
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黑暗中收割着生命。
血溅在他的脸上,热的。
那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温度。
一只听风煞从侧面扑来,利爪划破了他的腰侧。
雾潜没有躲。
他任由利爪刺入身体,然后反手扣住怪物的手臂,借力转身,用扇骨狠狠地贯穿了怪物的太阳穴。
“噗。”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雾潜拔出扇骨,甩了甩上面的血迹,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暗。
那种属于人类的、温暖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野兽的、冰冷的、嗜血的猩红。
“阿潜……”
雾魄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在怪物群中疯狂厮杀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会护着她的阿潜,正在一点点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有杀戮本能的……
刀。
风雪更大了。
远处的监控室里,梅玄中端着红酒杯,看着满屏的雪花点,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
“精彩。”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举杯,眼神迷离而陶醉。
“这才是……我要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