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会在六点到公司楼下，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又觉得每一种都不对。她从来没有跟傅司年约过会。以前在傅家的时候，他们没有约会这回事。他从来不约她出去，她也从来不提。两个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夫妻，跳过了所有该有的步骤。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她给苏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的会能不能往前挪？”苏可居然秒回了：“你还没睡？”“睡不着。”“明天的会已经帮你挪了。下午三点之前全部结束。”林念初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要早走？”“你最近每天下午都早走。我要是还不知道，就不用干了。”林念初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换衣服。她今天带了两套衣服来公司，一套开会穿的，一套约会穿的。开会穿的是黑色西装，约会穿的是白色毛衣配灰色大衣，跟昨天差不多的打扮，因为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穿自己舒服的就好。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头发披着，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决定披着。口红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选了一个很淡的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可推门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靠在门框上。“你今天要去见谁？”“一个朋友。”“什么朋友需要换三套衣服？”林念初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刻着“念念”两个字的那一个。“我走了。”“几点回来？”“不知道。”
她下楼的时候，五点五十。电梯门打开，大堂里站着一个人。傅司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白色的雏菊，是香槟色的玫瑰，不多不少，十一朵。他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是说六点吗？”她走过去。“提前来了。”“提前了十分钟。”“想早点看到你。”
他把花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很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像春天的风。“谢谢。”“你喜欢吗？”“喜欢。”她抱着花，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大堂里的保安看着他们，前台的小姑娘也看着他们，抿着嘴笑。
“走吧。”她说。“去哪？”“你定。你说去哪就去哪。”
他想了想。“先去吃饭。我知道有家餐厅不错，安静，菜也好吃。”“好。”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餐厅，很小，只有几张桌子，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蜡烛。菜单上没有价格，因为这家餐厅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傅司年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出来招呼，看到他带了一个女人来，多看了林念初两眼，但什么都没问。
“你经常来？”林念初翻着菜单。“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应酬。”“带别人来过吗？”他看了她一眼。“带过客户。”“女的呢？”“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菜单。菜单上的菜名都是法文的，她看不太懂，就把菜单合上了。“你帮我点吧。你知道我吃什么。”“好。”
他点菜的时候，她看着他。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穿得不一样，是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坐在餐厅里，永远是绷着的，肩膀端着，下巴抬着，像是在跟谁较劲。现在他放松了，肩膀自然下垂，身体微微前倾，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他变了，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了。
“你看什么？”他点完菜，发现她在看他。“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什么样？”“以前你坐在餐厅里，像是在开会。现在你坐在餐厅里，像是在吃饭。”
他笑了一下。“以前我不知道吃饭是为了什么。填饱肚子，应付应酬，完成任务。现在我知道了，吃饭是为了跟一个人坐在一起，说说话，看看她。”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没听到。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很好吃。她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名字，但每一道都合她的口味。她喜欢吃清淡的，他就点的都是清淡的。她喜欢吃海鲜，他就点的都是海鲜。她不喜欢吃香菜，每一道菜里都没有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以前在家里，你做饭从来不放香菜。我以为你也不喜欢，后来发现你是照顾我，因为我不吃香菜。你自己是吃的。”
她愣了一下。“我吃香菜。”“我知道。有一次你自己下了一碗面，放了香菜。我看到了。你吃得很香。”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很嫩，很鲜，入口即化。她嚼着鱼，心里想着那碗面。她记得那碗面。那天他不在家吃饭，她一个人不想做太复杂的，就下了一碗面，放了很多香菜。她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原来他看到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说？”“说什么？说你喜欢吃香菜，以后不用迁就我？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从来不说这种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说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说。什么都想说。你今天很好看，头发披着好看，这件毛衣好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
她的脸红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你能不能别一直说这种话？”“哪种话？”“就是……夸我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笑了一下。“你不用接。你就听着就行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吃完饭，他带她去看电影。她以为他会选一个文艺片或者爱情片，结果他选了一个科幻片。她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因为这个片子评分最高。她笑了，说他还是那个什么事都要看数据的人。他说改不了了，有些东西改不了。她说不用改，这样就挺好。
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电影开始之后，她看得很认真，因为那个科幻片讲的是星际穿越，跟星星有关。她看得入迷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刚刚好。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看他，就那么让他握着。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送她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今天开心吗？”他问。“开心。”她顿了一下，“你呢？”“开心。最开心的一天。”
她转过头看他。车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眼睛很亮。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轻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没有回头。
他坐在车里，摸着自己被她亲过的脸颊，愣了很久。
她回到房间之后，收到他的消息。不是照片，是一行字：“你刚才亲了我。”她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我脸红了。你看不到。”她笑了，回了一条：“我知道。”他又发：“明天还能亲吗？”她看着那行字，脸红了。她回了一个字：“看心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有她嘴唇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他闭上眼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