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魏寒照常的在食堂喝那稀得跟水一样的粥,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半天,就为了等那点可怜巴巴的暖意散开。
陈晓树走过来,带起一股汗酸味,魏寒头都没抬,但能感觉到他那股子情绪绷得死死的,像是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敢过来。
“0831。”
“保卫科。。。姓王的找你,吃完就去办公室。”
陈晓树声音都发抖了,眼神也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
周围几桌瞬间安静了。魏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过来,好奇的,幸灾乐祸的,还有跟躲过一劫似的庆幸。
他站起来,陈晓树突然一把拽住他袖子。
“竹竿的事。。。是不是你?”
魏寒低头看他。陈晓树眼睛里是恐惧,但那恐惧深处还有点别的东西,就跟潭水底搅起来的烂泥一样。
魏寒没回答,就那么把袖子抽了回来,转身的时候听见陈晓树极轻的说了句小心点。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关着。
魏寒站在门口,闭上眼,感知力像水一样渗进砖缝,漫过门板。
里面就一个人,愤怒,悲伤,还有些别的玩意儿被死死的压着,跟要破土而出的树根似的。
“进来。”
推开门,王猛就坐在办公桌后面,胸前的徽章比别的教官多一道杠。
他没抬头,手指按在摊开的名册上,就盯着那一页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竹竿,但不是魏寒认识的那个竹竿。
照片上的少年站在道场里,身后是练功的木桩子,眼神干净又明亮,嘴角还带着点腼腆的笑,活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看什么都新鲜。
“0831,魏寒,刚进来一个礼拜。逃跑一次,电过一次。”
王猛念着册子,声音里是一种压着火的平静。
他抬起头打量魏寒,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估量一件货的成色。
“最近挺安静。”
魏寒没说话。
“林青松,认识不?”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来找过我。”
“找你干啥?”
“打了一架。”
听到这话,王猛的眼神动了动,他扫了魏寒一眼,然后笑了,那不是高兴,倒像是一种带着欣赏的冷笑。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一样的道场,七八个穿着练功服的少年。
王猛指了指前排左边第二个,那是他自己。那时候的王猛脸上还有点少年气,眼神里有种天真的傻劲。
“他是我师弟。我把他从师父那儿带出来,送进来的。”
王猛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带着一股子怒火。
“现在他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的要死,魏寒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魏寒能感觉到王猛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悲伤跟潮水似的,愤怒是礁石,底下还压着更重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被时间给沤烂了,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魏寒摇摇头。
“有人说,最后见着他是在澡堂那边。也有人说,他去找过你。”
王猛死死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他来找你,打了一架,然后呢?”
“他走了。”
“走了?”
王猛重复着这个词,跟嚼一块没味道的硬糖似的。
“竹竿的功夫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练了十年,桩功稳的能扛住一头牛,你一个没练过的普通人,能打过他?”
“打不过。”
“那他为什么没打死你?”
魏寒抬起头,王猛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那是审问。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影子把魏寒整个给罩住了。
“我了解他。他要是打痛快了,不会走;要是没打痛快,更不会走。”王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累出来的狠劲。
他停在魏寒面前,距离近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跟汗味儿。
“所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走了?”
魏寒没吭声。他能感觉到王猛的情绪在烧,怀疑拧成了绳子,悲伤熬成了毒药,还有一丝丝的杀气。
“我也不知道,打完他就走了。”
王猛盯了他很久,久到魏含都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盘算着要是现在动手,有几成胜算。
可能一成,也可能毛都没有。
然后王猛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你可以滚了。”
说完,他重新翻开名册。
魏寒转身,手刚摸到门把手,王猛的声音就从背后追了过来:
“0831。竹竿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魏寒背对着他,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吸了口气,逼着自己让声音稳住:
“我在宿舍睡觉。”
空气跟凝固了似的,沉默长得像一辈子那么久。
“走吧。”
魏寒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后背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他没回食堂,也没回宿舍,绕到楼后面的墙根,蹲在阴影里,闭上了眼。
感知以自己为圆心,跟蛛网似的张开。
保卫科办公室里,王猛还在。
那团情绪更乱了,跟一锅粥似的,愤怒在烧,悲伤在沉,但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定下来了-是个决定。他做了个决定。
魏寒不知道那是什么决定,但他知道这事儿绝对没完。
正要收回感知,他突然僵住了。
保卫科旁边那栋楼的三楼窗口,有一道情绪。
冰冷,专注,带着审视的味道。
是暗哨。
他一直都在盯着这边。
天擦黑的时候魏寒才回了“巢穴”。
通道里应急灯昏黄昏黄的,渡鸦在分拣草药,赤鬼靠着墙闭眼装睡,但魏寒一进来他就睁开了眼。
“怎么样?”
魏寒靠墙坐下,左肩撞在砖头上,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把白天的事儿说了一遍,说完,地窖里一片死寂。
“王猛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
渡鸦说,手里捻着一片干叶子。
“他没证据。”
“他不需要证据。”
赤鬼的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
“他只需要怀疑。这里不是外面,只要怀疑够了,刀子就会落下来。”
魏寒没吭声,他看向渡鸦:
“那个暗哨还在,三楼窗口,一直盯着。”
渡鸦跟赤鬼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魏寒读懂了-巢穴暴露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化整为零吧。赤鬼是上了榜的,他们不敢动的太明显,我跟魏寒得走。”
赤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铁盒子,拿出那张手绘的地图。
“你想去砖窑?”
赤鬼问魏寒。
魏寒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他想起竹竿照片上那干净的眼睛,想起王猛眼睛里那层跟薄霜一样的杀气,还有那个暗哨冰冷的注视。
逃?往哪儿逃?
“不是逃,是去。”
他看向赤鬼。
“你弟弟的答案,0731的答案,还有那些转出去的人的答案,都在那儿。”
魏寒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
赤鬼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但你记住-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这个巢穴了。外面就两条路,找到答案,或者死在外面。”
魏寒没说话,他接过地图,叠好塞进怀里。
因为他一直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