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靴底刚踩进血池,泥浆软得不像地,倒像是踩进了谁的肚肠里。他往前挪了半步,桃木杖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的小塔——那玩意儿突然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铜片贴在皮肉上。他本能想退,可脚底一沉,整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动弹不得。
紧接着,光炸了。
不是火,不是灯,是从他怀里冲出来的温光,笔直向上,劈开头顶压着的黑雾,像一根柱子撑起了整个石窟。光柱里浮出细碎的纹路,一圈圈旋转着往下落,像是灰烬逆风而上。陈九瞪大眼,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见鬼”,眼前景象就变了。
他不在血池边了。
脚下是青石阶,铺得整整齐齐,可每一块都染着暗红,湿漉漉的,踩上去黏鞋底。天上下着雨,不是水,是血。一滴一滴砸在脸上,温的,带着铁腥味。前方立着一座石台,台上站着个孩子,穿一身素白孝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卷了口,刃尖还在滴血。
那孩子抬起头。
陈九喉咙一紧。
那是裴青崖。很小的裴青崖,脸还没长开,眼神却已经冷得不像活人。
石台下跪着一群人,披头散发,手脚没绑,却不逃不喊。他们只是低头,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有个女人抬起脸,满脸是血,冲着台上的孩子喊了句什么。陈九听不见声音,可他看得清唇形:“崖儿,跑!”
裴青崖闭上眼。
刀落。
颈断。
血喷出来,溅在石阶上,顺着台阶往下淌,一路染到陈九脚边。他想后退,可身体还是动不了。光柱里的画面继续转:更多的族人被押上台,一个个跪下,裴青崖一刀接一刀地砍,手没抖,眼睛也没睁。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糊满了血,白孝衣成了红袍,脚下的台阶堆满了尸体,像一座小山。
一道低语从塔里钻出来,不像是人声,倒像是好几个人叠在一起念经:“血脉承责,守陵之路,唯血可证。”
画面戛然而止。
光柱缩回小塔,嗡的一声轻响,像是关了门。
陈九猛地喘气,发现自己还站在血池里,泥浆只淹到小腿,桃木杖依旧横在胸前,手心全是汗。他扭头看向裴青崖,那人靠在岩壁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发青,额角全是冷汗,右手死死抠着石缝,指节泛白。
“你……”陈九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你看见了?”
裴青崖没答话。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朝上,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把刀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的血,注定要染红这条路。”
陈九皱眉,想说点什么冲淡这股闷气。他最怕这种话,一听就知道对方心里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刚吸了口气,脑门突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钻。他“呃”了一声,扶住额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眼前闪过一幕画面:一间小屋,油灯昏黄,母亲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桌上摊着一张纸。她笑着看他:“来,九儿,今天教一个字。”
他凑过去,脑袋快挨到纸上。
“‘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母亲的手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来。
“你看,少了哪一笔,人都站不稳。”
画面停了一瞬,像旧戏台的幕布被人猛地扯断。
然后,没了。
陈九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额头,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互相撑着?”
他眨了眨眼,脑子空了一块,像少了个零件。他记得自己有个娘,记得她死了,记得她是被醉汉误杀的。可刚才……刚才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突然提到“人”字?
是谁教过他写字?
他想不起来。
那感觉不像忘了,而是那段记忆根本没存在过。就像屋子塌了,连地基都被挖走,连个坑都不剩。
“陈九?”裴青崖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陈九没应。他慢慢放下手,眼神有点散,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头。
裴青崖察觉不对。他强撑着坐直了些,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鞋面上积了一小滩。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陈九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陈九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了。
“你脸色不对。”
“我饿的。”陈九咧了下嘴,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就垮了,“一整天没吃东西,血糖低。”
裴青崖没信,但也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他自己刚刚才从一场二十年前的梦里爬出来,骨头缝里还带着血腥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汗和血,混成一片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血池静得反常。水面平得像块铁板,映不出人影,也听不见一丝水声。只有裴青崖的血滴在地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泡在泥浆里,小塔贴着胸口,温度恢复正常,像块普通的挂件。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裴青崖不是凶手,是被逼的。可再清楚又能怎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光了,路还得走。他本以为自己是个看热闹的,结果一脚踩进别人命里,还得搭上自己的记性。
“你说……”他低声开口,没看裴青崖,“要是咱俩现在转身走,会不会好点?”
裴青崖冷笑一声:“走?往哪走?察幽司会收留一个叛逃的首领?杨崇会让知道秘密的人活着出山?”
“那就不去察幽司,也不提杨崇。”陈九抬头,“我摆摊卖货,你当个护院,月钱少点,总能活着。”
“我不配。”裴青崖说。
“放屁!”陈九猛地提高声音,“你砍人的时候几岁?十五?还是十四?谁给你选的?你娘?你爹?还是天上打雷劈出个‘守陵人’的牌子?”
裴青崖闭上眼。
“你流的血够多了。”陈九盯着他,“台阶都染红了,还不够?非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裴青崖没睁眼,只低声说:“那不是台阶,是命。”
陈九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骂,想打,可最后只是狠狠踢了脚泥浆,血水溅了一腿。他不想再说了。有些话,说破天也没用。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压下来的时候,能把人骨头都碾成粉。
他低头看着血池,想找那块玉珏。可水面平静得诡异,别说玉珏,连个气泡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踏入池中,本是为了捡东西,可自从塔光亮起,那件事就像被风吹走的灰,再也想不起要紧。
他伸手摸了摸褡裢,蜡丸还在,黄符也还在。可他心里空了一块,比丢任务还难受。
裴青崖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可左手始终按着伤口,指缝渗血。他没再看陈九,也没再说话。刚才那一幕像根钉子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刀的重量,记得第一个头滚下台阶时发出的声音。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可原来只是埋得太深。
塔不认主,只认“命不该绝之人”。
可他从来就没觉得自己该活。
陈九站在血池里,没再往前,也没后退。他忽然觉得这池子不像陷阱,倒像个坟。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过去。你进来一趟,就得留下点什么,名字也好,记忆也罢,总得有东西填进去,才能换一条路走。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
娘教他认字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