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水面依旧平得像块铁板,倒映不出人影。陈九的手还搭在耳坠上,指尖冰凉。他记得这铜钱是娘留下的,可怎么也想不起她教写字那天的模样了。脑子里空了一块,像是被谁拿勺子挖走了一段肉。
裴青崖靠在岩壁上,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鞋面聚成一小滩。他眼皮半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嘴里喃喃了一句:“……染红这条路。”
陈九听见了,没动。
他又摸了下耳坠,忽然想起什么——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娘说话时总爱拍他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打节拍。她说过一句什么话?互相……撑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累得很,骨头缝里都发酸,腿也不听使唤。但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裴青崖就得死在这儿。
“你说命该绝?”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娘教我的字还没写完呢。”
话落,他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拽住裴青崖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拖起来。裴青崖闷哼一声,头歪向一边,嘴唇泛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醒着!”陈九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别装死!你他妈要是敢闭眼,我把你扔这儿自己走!”
裴青崖没反应。
陈九咬牙,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手托住大腿,硬扛上肩。裴青崖整个人压下来,重得像块铁疙瘩。陈九膝盖一弯,差点跪倒,硬是靠着墙才稳住身形。
“什么狗屁天命!”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筋蹦起来,“老子偏要你活着!”
脚下一滑,踩进血泥里,溅起一片暗红。他踉跄两步,总算站稳,开始往石窟外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直抖,背上的人却越来越重。可他不敢放,也不敢慢。
头顶岩壁开始掉碎石,啪地砸在肩头,火辣辣地疼。风从背后灌进来,阴冷刺骨,带着一股腐土味。他知道,这地方不想让他们走。
走了没十步,胸口突然一烫。
小塔贴着皮肉,忽冷忽热,像有东西在里面爬。他腾不出手去摸,只能咬牙硬撑。裴青崖在他肩头咳了口血,温的,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放下我……”裴青崖断断续续地说,“你走……”
“放你娘的屁!”陈九骂了一句,脚下加快,“当年没人救你,今天我偏不让你死!”
话音刚落,怀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口震出来的。那股热劲顺着血脉往上冲,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紧接着,一道金光从胸口透出来,缓缓爬上塔身第五道纹路。
光亮得不刺眼,暖乎乎的,像冬日晒到背上的那种舒服。它一圈圈旋转着扩散,最后形成一层薄而结实的罩子,把他和裴青崖整个裹住。光幕贴着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有人轻轻拍你后背说:别怕,我在。
陈九脚步一顿,低头看那层光。它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节奏竟和心跳一样。
“还挺贴心。”他咧了下嘴,随即又皱眉,“就是贵了点。”
头痛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刺痛,而是整颗脑袋被人用锤子轮着敲。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鼻腔一热,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光罩稳稳护着两人,头顶落下的碎石撞上去就弹开,阴风扑来也被挡在外头。可他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每次用塔,都是拿记忆换命。这次保住了裴青崖,下次呢?他自己还能记住多少?
裴青崖忽然动了动,在他肩头挣扎着要往下出溜。陈九立刻收紧手臂:“老实点!别乱动!”
“光……不对……”裴青崖声音微弱,“快散了……你撑不住……让我下……”
“想跑?”陈九冷笑,一手扶墙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他,“晚了!这命我替你抢回来了!你想死也得等我先松手!”
话音落下,光幕轻轻晃了下,像是回应他的话。
两人就这么被包在一层暖光里,一个扛着另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地面越来越窄,通道收成隘口,两边岩壁挤压过来,擦得衣服沙沙响。头顶的碎石越掉越多,噼里啪啦砸在光罩上,像下雨。
陈九喘得像破风箱,腿肚子已经没了知觉,全靠一口气吊着。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要一停,这光说不定就灭了,裴青崖也就完了。
“你说……”他边走边喘,“咱俩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
裴青崖没应。
“不请白的啊,记账。”陈九咧嘴一笑,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等你当上察幽司大统领,月钱翻倍,我还得收利息。”
还是没人答。
他也不在乎。说这些,不是为了听回音,是为了让自己别睡着。脑子越来越沉,眼皮打架,好几次差点栽下去。可只要一想到娘拍他肩膀的样子,他就狠狠咬一口舌尖,腥味冲上来,人又清醒几分。
“你说互相撑着……是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说,像是问裴青崖,又像是问自己。
通道尽头有了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像是天快亮前的那种颜色。出口就在前面,最多还有二十步。
可就在这时,胸口的小塔猛地一抽。
陈九“呃”了一声,跪倒在地。光罩剧烈晃动,边缘开始龟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伸手按住心口,冷汗唰地冒出来。
“别闹……再撑一下……就一下……”他哆嗦着求,“让他活着出去……别的我都认……你就让他活……”
光罩颤了颤,居然真的稳住了。
他咬牙爬起来,重新扛起裴青崖,一步一步往前挪。十步、八步、五步……
出口的风吹到了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雾翻涌,外面还不太平。但他没停。
迈出一步,背影消失在隘口深处。
骡子站在坡上,尾巴甩了甩,打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