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湿透的布,裹在脸上甩不掉。陈九一脚踩进出口的碎石堆,骡子的影子在坡上晃了晃,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下来。他没力气抬头看,肩上的裴青崖沉得像块生铁,每走一步膝盖都快断了。光罩还撑着,贴在皮肉上那层暖意没散,可胸口的小塔开始抽筋似的忽冷忽热,第五道纹路一闪一灭,跟快断气的人喘气一样。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顶上来,脑子清醒一瞬。这招“共生护体”真不是人用的,上次忘的是娘教写字那天穿的啥鞋,这次连她说话的调子都飘了。他记得有个字,开头是撇,娘说写好了能立住,写歪了就得重来。现在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通道渐渐开阔,头顶的岩壁不再压着脑袋,脚下的地也从血泥变成了硬石。风还是阴的,但少了那股腐土味,反倒有点井水的凉气。他靠墙歇了半步,胳膊一软差点跪下,赶紧用手肘撑住。裴青崖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嘴唇发青,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左臂的伤口刚才被蹭了一下,血又渗出来,在袖口洇成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血珠浮起来了。
一滴,两滴,从裂开的皮肉里冒出来,没往下坠,反倒像被什么吸着,慢悠悠飘向空中。陈九眨了下眼,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下一秒,那几滴血拉成细丝,弯弯曲曲,竟朝着他胸口飞去。
他想躲,可动不了。小塔突然烫得像烧红的铁钉,贴着皮肉滋啦作响。血丝缠上塔身,一圈一圈绕着转,金红混杂,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和铜粉在上面画符。塔纹跟着亮,第五道光忽明忽暗,像是吞不下又吐不出。
“……你又搞什么?”他低声骂,手想去碰塔,又不敢。这玩意儿每次异动都得拿记忆换命,现在他脑子里已经空出好几块,再丢点东西,怕是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要问人。
话音刚落,塔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口震出来的,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了下铜钟内壁。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也不低,分不清男女,可语气里的惊诧藏不住:
“皇族精血,竟有净化之力?”
陈九愣住。“谁?”
“闭嘴。”塔灵的声音压着,“别动,让它缠。”
“让血缠塔?你疯了吧?这玩意儿上次吸怨灵都让我忘了娘长啥样,现在吸人血是要把我脑子涮成浆糊?”
“这不是普通血。”塔灵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了点颤,“这血……不该存在。”
陈九低头看那缕血丝,已经绕了三圈,金光顺着纹路爬,跟焊条过火似的。他忽然想起裴青崖划手放血开山门那会儿,血是金色的,滴在石台上像熔化的铜汁。当时只当是这家伙血脉特殊,现在看来,怕不止这么简单。
他盯着裴青崖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正微微发亮,跟血丝的光呼应着,一明一暗,像在打暗号。他想起小时候在市集看耍把戏的,有个人养了两条蛇,一黑一白,平时盘一块,一到时辰就自己扭出个八卦图。眼前这景象,比那还邪门。
“喂。”他伸手拍了下裴青崖的脸,力道不轻,“醒醒,你血是不是掺金粉了?”
没反应。
他收回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这家伙从不说自己底细,只说是前朝遗孤,守陵人后裔。可守陵人哪来的皇族血?要真沾亲,十五年前那场灭门,他凭什么活下来?又凭什么被选中当察幽司首领?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吓一跳。
“这家伙……怕不是真·龙种?”他低声嘟囔,随即又笑出声,“扯淡。龙种能穷得穿补丁裤?还能为了月钱跟我抢烧饼?”
可笑完,他又沉默了。
血丝还在绕,一圈比一圈密,塔身的温热渐渐变得柔和,不再烫人。第五道纹路稳住了,光晕一圈圈扩散,护罩也跟着结实了几分。头顶掉落的碎石撞上去,直接弹开,连响都不响。
“它在吸收。”塔灵忽然说,“不是吞噬,是……共鸣。”
“啥意思?”
“这血在帮它修复。”塔灵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可这血早就该绝了。三百年前,最后一任镇守者死在终南山,皇族血脉断了香火。这血……怎么还能动?”
陈九没吭声。他不懂什么三百年前,也不懂血脉断不断的事。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巴掌,裴青崖的脸是凉的,可这血,热得反常。
他想起血池里那滴含着眼球的血珠,想起壁画上“长生者,实为永囚”的血字,想起裴青崖说“染红这条路”时的麻木。那时候他以为这人只是命苦,现在看,怕是苦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所以你是说……”他声音哑了,“他瞒了我?”
“不是瞒。”塔灵顿了顿,“是不知道。这血在他身体里,可他控制不了。就像钥匙插在锁里,人却忘了门在哪。”
陈九咧了下嘴,笑得难看。“合着我还扛着一把活钥匙?”
“你扛的是个麻烦。”塔灵冷冷道,“而且是个会流血的麻烦。”
话音落,血丝终于绕到尽头。最后一圈缠上塔尖,金光猛地一涨,随即收敛。第五道纹路彻底亮了,光罩稳稳贴着两人,连风都吹不皱一下。裴青崖脸上的金纹也暗了下去,呼吸稍稍深了些。
陈九松了口气,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来。肩上的人压得他直哼,可他没撒手。光罩还撑着,说明术法没断,可他胸口那股灼痛没消,反倒往骨头缝里钻。他知道,这又是代价。说不定待会儿连烧饼摊老王家的狗叫几声都要忘。
他抬手抹了把脸,鼻血早干了,结了层黑痂。低头看褡裢,铜钱耳坠还挂在外侧,晃了晃,叮当响。他忽然想,娘要是知道他现在扛着个“龙种”逃命,会不会笑出声?
“别想了。”塔灵忽然说,“前面有动静。”
陈九一怔,竖起耳朵。
不是风,也不是落石。是地面传来的震动,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节奏不快,可每一下都踩在他心跳上。光罩边缘微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通道前方。黑雾还没散,可隐约能看见地面延伸出去,不再是窄道,而是一片开阔地带。两侧岩壁退后,头顶高了起来,像是进了个大厅。可那不是安全的信号——越是空旷,越容易暴露。
“阴兵?”他问。
“还不确定。”塔灵声音紧了,“但那血引来了什么。快走。”
陈九咬牙,一手撑地,另一手穿过裴青崖腋下,硬生生把他往上提。这回动作大了,左臂伤口又裂,新渗的血珠刚冒头,就被光罩挡住,悬在半空,像一串红玛瑙。
他没时间管。双脚刚站稳,地面那震动又来了,这次更近,带着闷响,像是铁靴踏地。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可没停。光罩贴着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他。塔身温热,第五道纹路静静流转,映着他眼角那粒朱砂痣,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