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开的瞬间，铁靴踏地声就撞进了耳膜。陈九脚下一滑，差点跪在碎石上，肩上的裴青崖脑袋一歪，差点砸到他后颈。他咬牙稳住身子，眼角余光扫见前方开阔地带——原本该是条窄道，现在倒像塌了半边山，露出个空荡荡的岩厅，地面铺满灰白碎骨，踩一脚能陷下半寸。
他没空细看。
头顶忽然一暗，箭雨来了。
密密麻麻的阴箭从黑雾里射出，不是直落，是斜着压下来，像一张网兜头罩下。箭头泛着青灰光，擦过光罩时“滋”地一声冒烟，皮肉焦味直冲鼻腔。一支箭掠过他右臂，布料撕裂，皮肤翻起一道黑线，火辣辣地疼。
“操！”他骂了一声，顺势把裴青崖往怀里搂紧，背脊一弓，硬扛住第二波箭矢。几支钉进光罩边缘，卡在那里颤动不止，箭尾还在抖。
地面震动越来越密，脚步声连成一片，不再是零星敲鼓，而是千军万马压境。黑雾翻涌中，影子一个个冒出来——披甲执矛，眼窝里跳着绿火，走路不抬腿，是飘着往前蹭的。阴兵，而且不止一队。
他低头看胸口的小塔，第五道纹路还亮着，温热贴着皮肉，像是烧暖的铜片。这玩意儿还能撑一会儿，但他自己快不行了。双腿发软，嘴里一股铁锈味，刚才那一阵剧痛让他差点松手把人扔地上。
箭雨停了。
可他知道不会太久。
他盯着脚下那片碎骨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挡一下，哪怕十息。
双手猛地按地，掌心拍在一块带血槽的骷髅头上。他不管脏不脏，也不管这骨头生前是谁，只把牙一咬，舌尖破开，血腥味炸开在嘴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喝：“起！”
话音落，地面动了。
先是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趴着的，突然抽搐一下，一只手“啪”地拍在地上，另一只手撑起胸膛，头歪到一边，脖颈断口处挂着半截筋。它站起来了，膝盖反着弯，走得一瘸一拐。
接着是左边那堆白骨，哗啦散开，肋骨拼凑出躯干，骨盆卡进脊椎，腿骨自己找脚骨接上，站成个七拼八凑的架子。右边更远些，一具肿胀的腐尸从土里拱出，肚皮裂开，肠子拖了一地，爬行速度却比活人还快。
十里之内，只要是死透的，全被他这一声“起”给拽了出来。
尸墙在三息内成型。
高过丈许，歪歪扭扭，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靠彼此勾连、叠压、插嵌，硬是垒出一道肉墙。腐肉与枯骨交错，断矛插在缝隙里当支撑，甚至有两具尸体被他强行控着面对面抱在一起，中间塞满碎骨当填充。
第一波箭雨砸上去，闷响一片，箭头扎进尸堆，拔不出来。绿火附着燃烧，腐肉冒烟起火，焦臭味冲天。可火刚燃起，就有新爬出来的尸体扑上去补位，拿自己当砖填缝。一具烧塌了，立刻有三具从地里钻出顶上，连滚带爬地堆叠。
阴兵逼近到百步内。
它们不喊不叫，只是举矛列阵，步伐整齐划一，铁靴落地的声音像锤子敲钟。第二波箭雨升空，这次裹着阴火，箭头滴着黑油，落点更准，专挑尸墙薄弱处射。
“顶住！”陈九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一步，投胎我让你当王八！”
他一边骂，一边用眼角瞄前方。
远处岩壁下，隐约有个门洞，半掩在崩塌的石块之间，门缝里透出点幽光，颜色发青，像是萤火虫聚在一起。三十步？也许不到。只要冲过去，就能躲进去喘口气。
可现在，他动不了。
控尸术耗神，每一具尸体都在抽他的力气，像有无数根线扯着他脑仁。他嘴角渗出血丝，一滴滴落在裴青崖衣领上，晕开成小红点。他不敢松手，一松，这些尸体就得倒，阴兵立马就能冲过来。
尸墙开始塌。
左段被火烧穿，露出个缺口，三名阴兵持矛突进，矛尖捅穿两具腐尸，推得整面墙晃动。陈九立刻调转心神，操控五具刚爬出的残尸扑上去堵口，其中一具只剩上半身，硬是用断臂钩住墙沿，往下跳，把自己当塞子塞进裂缝。
“好样的！”他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下次投胎记得报我名字！陈九！长安城西街卖杂货那个！别他妈忘恩负义！”
那半截尸体不动了，像是完成了使命，彻底瘫软下去。
右段又告急。
一具戴头盔的阴兵跃上尸墙，一刀砍下一颗骷髅头，顺势要往下冲。陈九抬手一指，操控一具肿胀如鼓的水尸猛地跃起，抱住那阴兵同归于尽，双双滚下墙头，砸进骨堆里。
他喘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
裴青崖在他肩上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陈九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身边阴气被压了一瞬，连带着他控尸的压力也轻了半分。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帮忙。”他低声嘟囔，手上动作不停，又调来三具尸体加固中段。
可敌人太多了。
阴兵不计伤亡，一波接一波往前压。箭雨不断，尸墙表面已烧得焦黑，部分骨架断裂，靠腐肉黏连才没散架。陈九感觉脑子像被人拿锥子搅，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行了……”他咽了口血水，低声说，“再撑最后一秒。”
猛地松手。
控尸术撤去的刹那，尸墙轰然一震，但没立刻倒塌。那些尸体像是还记着他的话，僵在原地，哪怕断了头，手还死死抓着同伴的腿。
他转身，一手穿过裴青崖腋下，发力扛起，拔腿就跑。
脚踩在碎骨上打滑，他踉跄两步才稳住，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吸一口气都带刺痛。身后传来撞击声，是阴兵开始撞墙了，木矛刮过尸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倒塌声，尸墙终于撑不住，轰然垮塌。
箭雨再次升空。
他没回头，只把裴青崖往上颠了颠，咬牙狂奔。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门近了。能看出是青铜材质，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门缝里的光更明显了，照在地上是一道斜斜的青痕，像刀刃。
他看见门边有块凸起的岩石，可以暂时遮身。
八步。
一支阴箭擦过他小腿，布料撕裂，皮肉翻卷，血立刻涌出。他闷哼一声，脚步没停。
五步。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阴兵已冲出废墟，正全速追来。绿火映得地面发青，铁靴踏地声震得碎石跳动。
三步。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铁锈和腐肉混杂的味道。
一步。
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推向裴青崖后背，借力将两人甩向那块岩石。身体离地的瞬间，听见背后“夺夺夺”一阵乱响，箭矢钉入岩壁，离他后脑不过半尺。
砰！
两人撞进掩体后，尘土飞扬。他背靠岩石，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全是血味。裴青崖仍昏迷，头歪在他肩窝，呼吸微弱。
他抬头看那扇门。
门没关，也没开，就那么半敞着，像张不开嘴的哑巴。青光从缝里漏出，照在他沾血的手上，指甲盖都泛着冷色。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滴。
“总算……”他喘了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死在路上。”
话音未落，眼角忽然瞥见门缝底部。
那里，有一滴血，正缓缓从里面渗出来，像眼泪一样，沿着青铜门的纹路往下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