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被甩在身后,门缝里那滴血还没爬到符文拐角,陈九的手肘已经磕在地上。他整个人连拖带滚,把裴青崖往里拽,肩背狠狠撞上地面,震得五脏都移了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扔进石磨的豆子,碾得骨头缝都在响。
“咔。”
一声闷响,不像是门关,倒像是棺材盖合上了。
他仰躺着喘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外面有没有追上来。只觉得安静得离谱——前一秒还箭雨乱飞、铁靴踏地,现在倒好,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吓人一跳。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一半是汗,一半是血。右臂那道伤还在渗,小腿也火辣辣地疼,估计皮都翻起来了。可比起这些,更让他难受的是嘴里那股味儿,铁锈混着血腥,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
“我靠……”他终于挤出一句,“这比跑马拉松还累。”
话刚说完,自己先笑了下,笑完又咳了两声,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
他侧头看裴青崖,那人还昏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一闪一闪,跟快没电的灯笼似的。但至少还有气,鼻翼微微动着,呼吸浅是浅了点,好歹没断。
“你小子命真硬。”他低声说,“比我卖的那包驱邪香还经烧。”
他撑着手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差点栽回去。试了两回才勉强支起身,背靠着那扇刚把他吞进来的青铜门。门板冰凉,贴着后背倒是舒服了些,就是上面那些符文硌人,扎得他直皱眉。
抬头一看,眼前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也没灯,可偏偏有光,青不青灰不灰的,照得东西轮廓分明。十步开外,整面墙都是棺材,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排上去,活像谁把蜂巢竖着砌进了石头里。再往两边扫,左右也一样,全是棺椁,有的看着完整,有的裂了缝,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和褪色的布条。
中间这块空地倒是干净,黑砖铺地,裂缝里钻出些白毛毛的东西,细细长长,随风不动,也不知道算不算活着。
“早知道就不接这差事了。”他自言自语,“卖香烛纸钱好歹还能坐着,哪用得着今天又是控尸又是扛人的?察幽司月钱结一次少一次,风险还越来越高,下次得谈绩效奖金。”
他说着,低头检查裴青崖的情况,伸手探了探脉,跳得慢,但稳。又摸了摸额头,不烫。正要松口气,眼角忽然一跳。
门底下的血,还在爬。
刚才那一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从门缝底下缓缓渗出来,颜色偏紫,黏糊糊的,沿着青铜门上的刻痕往上走,像条小蛇贴着墙皮游。它走得还挺挑,遇到某些符号就绕开,仿佛认得路。
“哈?”陈九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往后蹭了半尺,“你别说,你还懂避讳?”
他没敢轻举妄动,手悄悄摸向腰间褡裢,想找火折子点一下看看情况。可手指刚碰到布袋,脚底下“咯噔”一响。
一块地砖松了。
他立马停住动作,屏住呼吸听动静。周围还是静的,连空气都不流动。可那块砖确实动了,不是错觉,是他踩上去的时候陷下去一点,现在正微微颤着,像下面压着什么活物。
“兄弟。”他压低声音,对着昏迷的裴青崖说,“咱是刚出狼窝,又掉进坟坑啊。”
裴青崖当然没回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九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冒烟。他重新打量这大殿,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些棺材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临时摆的,倒像是本来就应该在这儿。而且没有灰尘,按理说这种地下密室,少说得积十年灰,可这些棺材表面光溜得很,就跟昨天刚擦过似的。
最远那排,靠墙角那儿,有一具石棺的盖子好像挪了位置。不是全开,是偏了一线,露出个黑漆漆的缝。他刚才没注意,现在多看了两眼,发现那缝似乎比刚才宽了那么一丝。
“……别是我眼花了吧?”他嘀咕。
可下一秒,他确定自己没眼花。
因为那条缝里,慢慢伸出了一根东西——说是手指吧,太长;说是树枝吧,关节又太分明。灰白色的,末端带钩,轻轻搭在棺沿上,像是试探着往外够。
陈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褡裢。
他没动,也不敢喊。一是怕惊动那个玩意儿,二是怕把自己吓出声来。他只是慢慢把身子往旁边挪了点,尽量让裴青崖挡在自己和那方向之间。
“你说你昏迷得好 timing 啊。”他小声吐槽,“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躺平养老去了。”
那根“手指”停了几息,又缩了回去。
棺盖没再动。
可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像是指甲敲在石头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边第三排的某具棺材。那具棺材看起来和其他没区别,但他发誓,刚才那声音就是从那儿来的。
“……谁家养宠物还带到坟里来的?”他干笑一声,“狗不行,得是猫,还得会挠门。”
他嘴上说着不怕,其实腿有点抖。不是疼的,是那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比刚才挨箭那下还让人头皮发麻。
他又去看门底下的血。
那滴紫血已经爬到了门环下方,停住了,像在等什么。
“你是要画符吗?”他问,“缺材料跟我说,我这儿有朱砂——哦不对,我现在流的就是。”
他一边胡扯,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怀里,碰了碰胸口的小塔。
温的。
第五道纹路还亮着,热度透过粗麻衣裳传到皮肤上,像块暖玉贴着心口。这玩意儿现在是他唯一的底气,虽然每次用都得拿记忆换,但现在顾不上了。只要能撑到下一波麻烦来之前喘口气,就算赢。
他试着集中精神,让塔稍微释放一点光——不用多,照亮脚边那圈就行。
可刚一动念,脑仁就是一抽,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凿了一下。他立马收手。
“算了算了,留着保命。”他揉了揉眉心,“反正我也看得见,就是看得不太想信。”
他重新靠回门板,盯着满屋子的棺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街听人讲鬼故事。有个老乞丐说,世上最怕的不是孤坟野鬼,是“群葬不封”,意思是成片的棺材没人管,阴气聚久了,能养出东西来。
当时他还笑人家瞎编,现在倒好,亲身验证来了。
“你说这些人咋想的?”他对着裴青崖唠叨,“非得把棺材摆这么齐,图个啥?省地儿?还是怕死后排队领饭不方便?”
没人答话。
只有他自己听着觉得荒唐。
可越是荒唐,心里越慌。
他低头看那块松动的地砖,犹豫要不要掀开看看下面是什么。但想了想,又放弃了。万一下面是个嘴呢?他踩上去正好喂食。
“还是不动的好。”他自我安慰,“察幽司没写明‘探索未知机关’也算绩效。”
他重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棺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所有棺椁的朝向都一致,头朝外,脚冲内,像是防着里面的人爬出来。可唯独最中央那具最大的石棺,是反过来的——脚朝门,头冲里。
而且那具棺材上没符文,也没刻字,通体光滑,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表面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是刚被人擦过。
“……谁没事半夜给棺材打蜡?”他喃喃。
就在这时,那具反向摆放的棺材,棺盖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缝。
很慢,很轻,就像有人在里面,一点点推开了盖子。
陈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叫,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缝。
缝越开越大。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