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咔”地合上,像一口巨棺落了盖。陈九背靠着门板,喘得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浑身湿透,除了汗,还有血——他的、裴青崖的、不知道是谁的,混在一起黏在衣裳上,又冷又腻。
他低头看裴青崖,那人还躺着,脸白得能照出人影,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一闪一灭,跟油尽灯枯的蜡烛似的。但好歹没断气,鼻尖还能吹动一小缕灰毛毛,算是活着的铁证。
“你可别现在死。”陈九哑着嗓子说,“察幽司报销伤药得本人签字,你死了我找谁画押?”
没人搭理他。
殿内静得离谱,连他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像打鼓。头顶看不见穹顶,只有层层叠叠的黑影压着,四周全是棺材,整整齐齐码到墙根,木的石的铜的,一层叠一层,密得让人头皮发紧。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纸钱混着湿土的味道,不臭,也不香,就是怪,闻多了脑仁发胀。
他撑着门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右臂那道箭伤裂了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嗒、嗒、嗒,砸在黑砖上,声音清脆得吓人。
就在这时,他眼角一跳。
中央那具石棺——脚朝门、头冲里的那一具——棺盖刚才还开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过,灰白带钩,瘆得慌。可现在,那手不见了,缝也合上了,严丝合缝,仿佛刚才全是幻觉。
“……你收回去还挺利索。”陈九盯着那棺材,小声嘀咕,“要不咱商量个事?你别突然弹出来抓我,我也不拿桃木钉你,行不行?”
话音落下,没人回应。那只手再没出现。
他松了半口气,转头四顾,忽然发现不对劲:这些棺材太干净了。
别的不说,这种地下密殿,少说得埋个几十年,怎么连点灰都没有?别说蜘蛛网了,连个霉斑都找不着。再看那中央石棺,表面还泛着水光,像是刚被人拿布擦过,滑溜溜的,反着青气。
“谁半夜起来搞卫生?”他揉了揉眼,“还是说这地方有专职扫墓的?包吃住吗?我干。”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腿往旁边挪。每走一步,脚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就咯噔一下,震得脚底发麻。他干脆不去踩它,绕着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满屋子的棺椁,全都头朝外、脚冲内,规规矩矩,像是防着里面的人爬出来。唯独中央那具,反着来——脚冲门,头朝里,摆得像个迎宾的。
“反向入殓,不合规矩。”他自言自语,“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故意的。”
他没去碰那具石棺。太显眼的东西,往往最危险。他挑了左边一具普通的木棺,看着年头不短,漆都掉了几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借开一下,查个案子。”他拍了拍棺盖,像是打招呼,“不算盗墓,算公务调查。”
棺盖沉得要命,但他铆足了劲,加上脚下一蹬,总算推开一条缝。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指甲刮锅底。
他探头一看,愣了。
没有尸体。
没有骨头。
也没有烂衣服或陪葬品。
棺内壁上,画满了画。
彩绘的,颜色鲜亮得不像话,红是红,绿是绿,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画的是个殿堂,雕梁画栋,柱子上缠着龙纹。正中高台上坐着一个人,宽袖垂地,背对着棺外,只留个背影。肩线、身形、连发髻绑的位置,都熟悉得让他心里一抽。
台下,一人伏地叩首。
道袍月白,手持鎏金拂尘。
正是杨崇。
而他跪拜的方向,正是那个背影。
陈九瞪着眼,看了三息,猛地回头去看地上躺着的裴青崖。
那人还昏着,脸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可那身形轮廓,尤其是后颈那截线条,跟画里坐着的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会吧?”他喃喃。
他又转头看画。
画里的背影,宽袖垂地,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受礼。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虎口有茧——跟裴青崖握刀的手一模一样。
他再看裴青崖,那人右手搭在腹部,姿势放松,可虎口那圈老茧,明明白白。
“我日他仙人板板……”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空殿里撞出回响,“你们还有辈分关系?”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震惊——就像看见自家掌柜给街边乞丐磕头,还喊爹。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上另一具棺材,“咚”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大殿里炸开。
他抬手揉了揉眼,再看。
画还在。
杨崇还在跪。
背影还是那么像裴青崖。
他低头看昏迷的裴青崖,又抬头看画,来回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脖子发凉。
“不可能。”他摇头,“这画肯定有问题。要么是年代久远认错了,要么是这棺材成精,专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
可那袖口的纹路,跟裴青崖今天穿的那件劲装,一模一样。
连腰带上那枚错金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难不成……”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裴青崖祖上有人长生不老,坐这儿等人来拜?那他岂不是得叫杨崇叔祖父?”
他越想越离谱,差点笑出声,可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干咳。
他重新走近那具木棺,蹲下身,仔细看画中细节。
杨崇跪姿谦卑,额头贴地,拂尘横放身前,双手撑地。这不是作假,也不是演戏,是真正在行大礼。
而那个背影,端坐不动,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理所当然。
“你倒是稳得住。”他指着画里那人,“人家国师给你磕头,你连眼皮都不抬?多大脸啊。”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具棺材里只有这一幅画,没有其他内容。不像别的丧葬壁画,讲究个生平事迹、功勋德行。这画,就像是专门为了展示“杨崇跪拜”这一幕而存在的。
目的明确得吓人。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么多棺材,每一具都可能藏着画。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具被打开?为什么偏偏让他看见这一幕?
“总不能是给我科普家谱吧?”他嘀咕,“察幽司也没这项福利。”
他犹豫了一下,没去开第二具棺。一是体力快见底了,二是怕再开出更离谱的内容——万一下一具画里是裴青崖小时候尿床被杨崇哄着,他怕自己当场笑死在这坟坑里。
他转身走回裴青崖身边,一屁股坐下,背靠着青铜门,正对着那具反向石棺。
“喂。”他戳了戳裴青崖的脸,“你醒醒,我有事问你。”
裴青崖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说你平时不是挺警觉的吗?有人靠近三步你就拔刀。”他继续戳,“现在都快被人画进祖宗牌位了,你怎么不醒?”
还是没动静。
他叹了口气,靠回门板,仰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大殿依旧安静。
棺材们沉默地立着,像一群旁观者。
那只曾伸出手的石棺,此刻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画也是真的。
杨崇跪着,背影像裴青崖,也是真的。
至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想了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再看到裴青崖那张冷脸,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反应,可能不再是“这人又扣我月钱”,而是——
“这位爷,您家祖上是不是有个不露脸的?”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右臂的伤口就是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算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渗,“等你醒了再说。反正你欠我三条命,不差这一句解释。”
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
可眼皮刚合上,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轻响——
“嗒。”
像是指甲敲在石头上。
他猛地睁眼。
那具中央石棺,依旧安静。
可他发誓,刚才那一瞬间,棺盖边缘,似乎又有了一道极细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