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谷子当天能晒干,累一点根本不算什么。唐雨最怕的还是阴雨天。因为一整天下来,她的神经都是紧绷的——谷子晒不干,或是被雨水淋湿,很容易发芽、发霉,一家人这天的心血就白费了。所以她总要时不时跑到空地上,抬头观察云层。时间一长,她竟也慢慢学会“看云识天”了!
这时候的谷子也不能摊得太开,万一下起雨来,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收。最让人烦的是,无论怎么翻晒,当天都无法彻底晒干,只能等下次大太阳,再重新翻晒一遍。
这天一早,天气还算晴朗。唐雨早早把谷子摊好,正坐在阴凉处看书,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让她猛地警觉起来。她扔下课本,跑到空地查看天气——只见乌云正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拢而来。
“老天爷,什么情况,这云说来就来!求你别下雨啊!”
唐雨握起扫帚,疯了似的把谷子往中间扫。很快,汗水便涌进眼里,又酸又涩;尘土和谷糠也被风卷着扑到脸上,她眯着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慢。
当第一滴雨狠狠砸下来时,唐雨扔下扫帚,一把拽过旁边的塑料布,扑在谷堆上,再用石块把边缘压牢。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越积越深,谷子还是渗进了雨水。唐雨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老天爷,别下了!谷子都湿了,我怎么交代啊!”
大雨并没有因为她的乞求而停下。一声惊雷炸响,唐雨心里最后的一点期盼也被震碎了!天地间一片模糊,被雨水冲散的谷子越来越多。唐雨站在大雨中,攥着扫帚,一边哭,一边把被冲走的谷子扫回来。即便累得快撑不住了,她固执地不愿离开。仿佛只要守在这里,心里就能多一分安稳,少一分愧疚。
雨渐渐小了,她无意间瞥向旁边的楼房。一个哥哥正安安静静站在窗前,目睹着这一切,像是观赏一幅再平常不过的风景。
唐雨心头一涩——同一片天,同一场雨,在他眼里是风景,在她这里,却是拼尽全力的争抢。她多羡慕那份安稳、那份云淡风轻。某一刻,她甚至奢望这位哥哥能下来帮她一把。可那念头也只一闪而过。
原来,人的悲喜未必相通。
唐雨没有再多抱怨,她咬咬牙,继续做自己的事。
等雨完全停下,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唐雨又累又饿,先把空地里的积水清扫干净,再掀开塑料布——眼前的谷子,已经湿了一大半。她强忍着眼泪,默默安慰自己:“没事的,太阳出来了,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谷子一定不会发霉,一定能晒干的!”
或许老天真的瞧见了她的辛苦,心疼起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太阳越晒越烈,唐雨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她不停地翻耙着谷子,半步也舍不得离开,她要用尽全力,尽可能挽回损失。
休息时,唐雨再也不敢看书了。她只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天空,不放过每一片飘过的云。疲惫袭来,她靠在凳子上打了个盹,竟直直摔了下来。她猛地起身,回过神来,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看着谷子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唐雨心里的沉重一点点散去。她不时捡起谷粒放进嘴里一咬——还是软软的,随后又起身翻动。仿佛只要自己不停下来,谷子晒干的希望就能更大一些。
幸运的是,直到傍晚,天气依旧晴好! 谷粒虽还未彻底干透,却也躲过了受潮发霉的风险。这番忙活下来,纵容有些狼狈,唐雨还是松了口气 —— 这下,总算能交差了。
日子就在这样的劳作与期盼中悄然流逝。后来,伯母、满婶她们都在外面盖了新房,举家搬了出去。唐峰也花钱进了条件更好的小学。
入学以来,唐雨极少请假,即便生病,也能咬牙坚持。可这次的病痛来势汹汹,她实在撑不住了。临上学前,她只扒了几口午饭,便倒在了椅子上。
哥哥姐姐都去了学校,父母也下田劳作去了。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唐雨一人,她蜷缩在椅子上,浑身酸痛难忍,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碾过一般,连最轻微的挪动,都带着钻心的疼。她想撑着身子起来找水喝,可哪怕是呼吸、睁眼,喉咙与眼底都传来清晰的灼烧感,疼得她眼泪直淌。
“唐雨,在家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张老师!
唐雨扶着墙,艰难地起身,打开大门。
“张老师,您好!快进来坐。”
“唐雨,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耳朵与手背,眉头瞬间蹙起,“你爸妈呢?”
“他们下地干活了。老师,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老师不渴。唐雨,你烧得厉害,不能拖,老师带你去看医生。”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麻烦的,病重了可不能耽误。”
唐雨点了点头,心底涌上一股暖意,低声道了谢。
张老师领着唐雨,走进一家私人诊所。诊所不大,室内光线昏暗,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消毒酒气与苦涩的中药味便交织着扑面而来。一盏老旧的灯泡孤零零地悬在头顶,白日里也固执地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让空气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医生,麻烦您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
医生是位中年妇人,指尖触碰到唐雨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烧得不轻,得马上打退烧针。”
“唐雨,别怕,打完针就好了。” 张老师轻声安抚。
唐雨点了点头,指尖微微发凉,心底还是泛起一丝紧张。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着医生走进里间。
狭小的诊疗室里,只有一张铺着泛黄床单的窄床。她扶着床头侧过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
“侧躺好,把裤子往下褪一点。” 医生的语气平淡,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唐雨咬着下唇,顺从地侧过身,手指微微发颤地褪下裤子,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的不适感翻涌而上,混杂着难言的羞耻与满心的委屈,让她连呼吸都攥紧了。
针头刺破皮肤的刹那,她浑身一僵,分毫不敢动弹。耳边只有药液推入血管的细微声响,和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片刻后,医生拔出针头,用棉签轻轻按住针口。
唐雨依旧侧躺着,待回过神来便慌忙整理好衣物。她撑起身子,脑袋依旧昏沉,心底却莫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
“出来吧,很快就会好转的。”
“医生,还需要开药吗?” 张老师走上前。
“要的,退烧药,饭后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医生将药片包成小包,推到张老师面前。
“唐雨,记住了吗?”
“记住了,老师。”
张老师付了钱,牵着唐雨往回走。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张老师。”
“吃点东西,半小时后再吃药。等身体好了再来上课,功课跟不上,老师给你补。”
“嗯,谢谢张老师!”
风轻轻拂过巷口,裹挟着午后的暖意,也吹散了些许病痛的阴霾。
1997年的春天,本该是草木抽芽、暖意初生的时节,一则沉重的消息却席卷了全国——邓小平爷爷与世长辞。那段日子,电视里的播报沉缓,大人们的交谈也少了往日的轻快,街巷间的喧闹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罩住,连风掠过枝头,都带着几分肃穆。这份属于整个国家的悲伤,也悄然落进了唐雨就读的小学校园。
学校为全体师生举行了默哀仪式。平日里满是嬉闹的校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低回的哀乐在风里缓缓流淌,轻柔却沉重,缠在每个人心头。师生们列队肃立在操场与楼前,没有一声喧哗,大家垂首默哀,神色庄重。
广播中的讣告声低沉恳切,诉说着伟人一生为国为民的操劳与奉献。唐雨垂手站在队列里,指尖微微收紧。许多话语她尚不能全然理解,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潮。三分钟默哀,四下寂静无声,哀乐在空气里轻轻回荡。这一刻,家国之悲在唐雨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晰而深深的印记。
短短不到4个月,1997年7月1日,香港终于回归祖国怀抱。中英政权交接仪式上,五星红旗与紫荆花区旗冉冉升起,历经百年沧桑的东方之珠重回母亲怀抱,这是一国两制伟大构想的首次成功实践,也是被分割的领土首次完整回归。举国欢腾、万众振奋,大街小巷与校园内外彩旗飘扬,师生们以各种方式欢庆、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无数国人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倘若邓小平爷爷能亲眼见证这庄严时刻,该有多好,他毕生牵挂的统一大业,终在这一刻梦圆香江!
那些淋过的雨、遇过的殇、盼过的归,在时光里悄悄沉淀,慢慢铸成了唐雨骨子里的坚韧和从容。
学习上,她也愈发开窍。自四年级起,成绩便突飞猛进,此后一路稳扎稳打,始终占据班级前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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