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就像一头饕餮成性、只进不出的凶兽,不知腹中受了什么刺激,骤然一阵痉挛翻涌,将千百年间淤积在肚腹里的污秽之物一股脑吐了出来。当奔涌的积水褪去,血染一般的大地上铺满了各种动物的残肢断骸,破烂的皮毛如同败絮,白森森的骨头犹如枯枝,那些泡的发胀的兽头、内脏,数不胜数,肉眼压根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尸骸遍地、腌臜秽污、恶臭熏天…
呃~~~哇~~~哗啦啦~~~
阿福和安心、格鲁、红豆、小海都垂着脑袋哇哇直吐,吐的干干净净,实在是没得吐了,还在干呕。猫经常用舌头清理毛发,时不时吐出个毛球,这是正常现象。狗呢,因为吃了不消化的东西,排不出来,也会将胃里的杂物吐了出来,这个也很正常。但因为恶心、反胃,而呕吐,绝对不正常。至少安心和格鲁、阿福、红豆、小海,因为同一件事,将胃袋翻了底朝天,他们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残忍和血腥的场面,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
阿瞒没办法劝慰,摇头叹气也并不代表麻木,而是为这些生灵可惜,看着吐的七荤八素的伙伴们,又十分内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将成为他们的噩梦。但是,时间不会因为呕吐而停止,也不是因为叹息而后退,阿瞒招呼大伙围在一起,给他们讲述市场里的布局和详情,算是打预防针。
“你是说,里面比这个还...”,格鲁看着地上那些残骸,又看看旁边的市场。单纯友善的她,实在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你们看到的,只是,只是市场里的一条排水道而已”,阿瞒只能实话实说。
啊?这!一条排水道?而已!毛孩子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你就是从这里游出来的?”,安心突然想起什么。
“呃”,阿瞒不敢否认也不想细说。
所有的伙伴睁大了眼睛看着阿瞒,看一眼就受不了了,还要在里面游泳,还特喵的要静悄悄,慢慢的游,就像海边度假一样。这是要遭多大的罪,要有多强的心理素质啊,怪物,眼前这只猫也是怪物。
时间,阿瞒满脑子都是时间,“你们先缓一下,过了堵塞地方就会看到排水道。一直往前走,不要上去,过了两个隔断,呃,木墙再上去,我先进去,你们休息一下”,说完,三条腿蹦着又钻进下水道。
是啊,这里不是犹豫的地方,也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去,这里的孤魂野鬼会更多。可是,大伙看着阿瞒的背影,很想跟着一起去,看看满地尸骸,这个......
第一个跟去的还是安心,她把害怕紧紧的压在心底,站起来抱了下格鲁的大脑袋,转身去追阿瞒了。小海是第二个,他觉得亏欠阿瞒太多太多了,这事也是因他而起。格鲁看着阿福和红豆,晃了晃脑袋,算了,认命了,也追了上去。红豆和阿福对视一眼,互相拍拍肩膀,算是鼓励,肩并肩的一起追了过去。
夜已深,屠夫开着车往回走,这次没堵车,却又进了雾区。咋办?慢慢嘎悠着吧。说到这里,这种大雾我遇到过两次,同一地方,同一时间。早先某日需要赶早班机,因为我家小区难打车,凌晨五点就背着包就出发了,一到小区大门口,好嘛,就有辆空车,兴高采烈上了车。司机也很高兴,因为他跟搭档刚交接班,正打算去机场趴活。一路我俩聊的挺热闹,顺利的出了城后,就不对劲了,眼睁睁瞅着一团迷雾扑了过来,转瞬间我俩就只能看见车前灯下的马路,都看不见前后的车辆。这司机看样子很有经验,放慢车速,打开双闪,始终与左侧分界平行。有惊无险,等过了雾区,我俩回头一瞅,浓浓的白雾整整一座桥,只露了个尖。快到机场时,我跟司机说我跟你学了一招。司机大惊,啊?我是这么开车的吗?
说回正题,阿瞒和安心到了挖开的堵塞口,钻了过去,后面是小海与格鲁,最后是阿福和红豆。进了排水道,大伙就发现里面比外面更加惨绝人寰,这哪里是排水道,这分明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阴森甬道。同时,它也是唯一一条逃出生天的生机之路。
阿瞒走在最前面,看着排水道里的各种零碎,闭上了蓝色的大眼睛,无奈的低下脑袋。很快,他又坚强的昂起了头,睁开双眼。诶?奇怪了,似乎有一些白色雾状的东西从四周墙壁里冒了出来,在空中飘荡着,就像以前大火烧掉的那个屠宰场。雾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条排水道挤得满满当当,无数眼睛,冷冷的看着他们。
阿瞒察觉身边的安心瑟瑟发抖,轻轻说道,“闭上眼跟着我走”
安心闭上眼,侧过脸紧紧贴着阿瞒脖子上厚实的鬃毛,身体撑着阿瞒左侧,当起拐棍。两只大猫就这么肩并肩一起向前走着,那些白色的雾团纷纷向两侧避闪,让开了一条道。阿瞒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在提醒他,你为前面还活着的做了这么多,那我们呢?只能白白屈死在这里吗?阿瞒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
安心没有出现幻觉,她只是不想看地上那些千奇百怪的零碎,就如同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海,他不敢看左边,脑袋转向右边,右边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只能低下头,但地上...实在没忍住,又干呕两口,抬起爪子想抹抹嘴角,一瞅,算了。无处安放的眼睛最终找到了目标,啥也不看,啥也不想,就跟着阿瞒那根尾巴。
格鲁在小海身后,腹部原本纯白如雪的长毛,早已变成了紫红色,就像穿了件血衣。背部原来乌黑发亮的长毛,早已失去了光泽,就像泼了层原油。她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却咬着牙,夹着尾巴,浑身颤抖的走着。嘴里默默念叨着,我做的都是对的,这也是她坚持的理由。
在格鲁身后,是阿福和红豆,肩并肩,步伐都是一致的。
扑~呲啦啦~~~
“你帮我看看,我踩到啥了?”,阿福停住脚步,抬起脑袋望向屋顶,颤抖的问着身边的红豆。
“啥也没有,啥也没有”,红豆低头一看,也猛的抬起脑袋看向屋顶。
“真的,啥也没有吗?”,阿福缓慢的抬起了前爪。
“啥也没有,咱们走,走”,红豆靠着阿福,胆战心惊的说着。
“好,好,咱们走”,阿福不再看脚地下,抬着脑袋看着屋顶,向前走去。
地上,一只破了的水泡眼,幽怨的看着他们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熏天的恶臭袭来。阿瞒明白,这是到了尸骸区。他看了看身后如负千斤的伙伴们,叹了口气,转过头坚定不移向前走去。安心就在他左侧,寸步不离,她抬起脑袋看看阿瞒,似乎是问,你不会也来过这里吧,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的?阿瞒不语,缩着左前爪蹦着向前走。安心很是心塞,这市场里到底还有什么啊。身后的伙伴们也到了这地段,无不被熏得晕晕乎乎,脚下全是尸体、残骸与血污,空气更是污秽浑浊。还好他们没有上去,石台东面才是魔鬼的厕所,仅仅斜眼瞄上一眼,这辈子都忘不掉。阿瞒也在暗暗庆幸,他们不需要亲眼看见就能通过。
这段路不长,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他们到了关着动物的囚笼区,阿瞒带头跳出排水道,走了几步跃上石台,踉踉跄跄又跳了下去,一瘸一拐的走向井盖和蛋挞。安心没跟过去,呆呆的站在石台上。后面跟上来的格鲁、红豆、阿福、小海也跳上石台,刚想庆祝终于离开了排水道,抬眼一看,原本就饱受摧残,已经奄奄一息的脆弱神经,再次遭受了重重一击。他们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呆呆看着,都忘了呼吸,忘了转转眼珠子。无数密密麻麻犹如蜂巢的铁笼近在咫尺,每一个牢笼里关着的都是破碎的灵魂,无处释放的压抑与悲哀。那一双双渴望自由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就像是最虔诚的仰望他们最信仰的神,能帮他们脱离苦海的神。毛孩子们承担不起,在这一刻,他们终于被这副重担压垮了。
阿瞒回头看看石台上的伙伴们,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以前给他们讲述自己的经历,也只是听到而已。而现在,真实的场景,更残酷的现实就摆在面前,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安心就像第一次进囚笼区的阿瞒,拼命避开了那些目光,阿瞒呢?紧跑两步跳下石台追了上去。其他伙伴看到安心动了,也机械般傻乎乎跟着,最终,他们也选择低着头走路。
到了屠宰台对面,阿瞒看着井盖苦笑,“还好吧?”
“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井盖爽朗的笑着回答。
毛孩子们惊讶的看着他,这,你还能笑的出来?
“嘿嘿”,阿瞒也干笑了两声,招呼着伙伴们仔细叮嘱,“时间不多了,笼子要这么开,看仔细了哈”
大伙知道要开始干正事了,拼命收拾复杂的心情,仔细观察着阿瞒的每一个动作。阿瞒站直了身子,强忍着巨痛,伸直了左前爪扶着铁笼,又伸出右爪,摁在铁笼侧面那个突出来的机关,往上一提,再向左一拉。
咔~~~
关井盖的铁笼开了,笼门口的井盖,四肢木麻,还来不及调整姿势,就咕噜噜滚了出来。
咕噜噜~~~咕噜噜~~~
就像缺了口的波波球池,接连又滚起来几只大狗。其中一只大狗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有些迷惘,我出来了吗?真的出来了吗?拼命倒腾着四肢冲了出去,只跑了一步身体一软,又倒在了地上。阿瞒心里一紧,坏了,千算万算,忘了他们要是跑不了该咋办?
井盖倒是聪明,一直趴着没动,等着身体慢慢恢复,提醒着,“你急什么啊…”
话未说完,又一只大狗也急于逃命,强撑着站了起来,这次不错,他跑了两步。这次很糟糕,倒地那一刻,他直棱棱撞上了还在发呆想办法,还瘸了一条腿的阿瞒。突如其来的一撞,阿瞒飞了出去,狠狠撞上了关大黑猫的那个笼子。大黑猫歪着脑袋看着阿瞒,又看看井盖。被连番折磨却又无处宣泄的毛孩子失去了理智,纷纷呲开獠牙,管你是谁,立马就要开打。
“好啦,没死呢”,阿瞒眼看事态就要崩盘,连忙吼了一声。如果是在平常,阿瞒不仅能躲开还能拍他两巴掌,可现在不是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兽群崩乱,还得去咬那根绳,阻止屠夫撤桥板呢。
谁知,按下葫芦起了瓢,毛孩子们收了手,笼子里那些动物看到了重获自由的几条大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声嘶力竭的吼叫着,撞击着笼子,拼命提示着阿瞒他们。要乱了,快要乱了。阿瞒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只能无奈的看着井盖和蛋挞。
汪~呜嗷~~~
喵~嗷~~~
井盖和蛋挞昂起脑袋一声怒吼,“在他妈折腾,谁也甭想活”
渐渐的,囚笼区再次安静了下来。其实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的,也都达成了一致,但是,重获自由的希望就在眼前,换谁谁不急啊。
阿瞒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晃晃脑袋又爬了起来。两天三宿没吃饭,又极度紧张和忙碌,有点儿撑不住了,疲惫不堪的提醒大伙,“没时间了,屠夫还回来了”
自从进了市场,小海就一直恍恍惚惚,直到蛋挞这声吼,他才反应过来跳上底层的铁笼,按照阿瞒教的方法打开了关伙伴的笼子。几只猫蹿了出来,蛋挞拍了拍小海的爪子,从根上讲,他们这条命完全是小海讲的。
阿瞒刚想说什么,井盖和蛋挞使了个眼色,一狗一猫直奔石台,跳了上去环顾一番。井盖昂着脑袋嚷嚷着,“按说好的办,说实话,很久没吃肉了,你们要想死我不介意吃顿饱的”
蛋挞一摆身子加了句,“不服就来”
阿瞒低头一乐,知道他俩是屎壳螂掉进驴槽里──混充大料豆,都饿了这么多天了,谁有比谁好到哪里去呢。也罢,能镇得住就行啊,又小声叮嘱伙伴,“开笼子吧,有啥事往我这边跑”,说完,又仔细的给每一个分配了路线。
咔~咔~咔~~~
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一个又一个铁笼被伙伴打开。
阿瞒紧绷的心弦却不敢放松,直到他看到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动物,在蛋挞和井盖的调度下,急而不乱的跃过石台才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事成了。
“你也去开笼子吧”,阿瞒轻声对安心说道。
“好”,安心也轻舒了一口气,加入了开锁队伍。
阿瞒看了眼远处维持秩序的井盖和蛋挞赞叹,天生的领袖,还好有你们。又慢慢转过身,看着安安静静趴在笼子里的大黑猫,四目对望。
“要出来吗?”,阿瞒问道。他这么问不是调侃,对于囚笼区里的动物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而眼前这只,他实在琢磨不透。
大黑猫并没回答,就箱周围的事跟他无关,只是眯缝着双眼默默打量着阿瞒。突然,大黑猫站起身后又慢慢蹲在地上,一身纯黑色的长毛,灰黑色的围脖虽然打了绺却很长,快拖到地上,两只金色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两只耳尖上细长的簇毛。虽然也是骨瘦如柴,骨架却很大,仅仅比格鲁小一圈。
哇~~~
阿瞒一惊,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猫,这哪里是猫,分明就是一头地狱里爬出来的怒火幼狮。
此时,屠夫出了安镇,进了镇北大路,马路不宽,雾气很浓,车还是歪歪扭扭,前面路边闪过一个牌子,请勿酒后驾车。又闪过一个牌子,前方危险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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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抱歉,明日有事,停更一天。晚上如果回来的早会补更…祝大家晚上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