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代码诚可贵,宣纸价更高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三小时前,周砚一定不会在雷电交加的深夜,一边修复故宫古籍数字化系统的BUG,一边对着屏幕疯狂吐槽。
“这代码是谁写的?‘聊斋志异OCR识别模块’——识别率百分之三十?AI是把‘狐妖’认成‘狐狸狗’了,还是把‘聂小倩’看成‘聂小情’?”
窗外暴雨如瀑,闪电劈开夜空。服务器机房里,成排的显示屏泛着幽幽蓝光。
周砚敲下最后一行修复代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作为国内顶尖数字文物修复师,他接手这个项目已经三个月——目标是将《聊斋志异》现存所有手稿、刻本进行高清扫描和智能识别,建立全球首个“聊斋数字宇宙”。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三百年前的文言文加上虫蛀、水渍、字迹模糊,让AI屡屡崩溃。更诡异的是,每当系统运行到蒲松龄亲笔手稿的扫描件时,总会弹出乱码:
“识别错误:墨痕时空坐标异常,是否进行维度校准?”
“又是这行乱码…”周砚叹了口气,点开错误日志。
日志里堆满了看不懂的字符,像是某种加密文字,又像是…符咒?
他眯起眼睛细看,那些字符在屏幕上缓缓游动,像有生命一般。其中一行特别显眼:
“康熙二年,淄川,雨夜,柳泉居士…”
“柳泉居士?那不是蒲松龄的号吗?”周砚觉得好笑,“这BUG还挺有文化底蕴。”
他决定手动清理这行乱码,光标选中,按下Delete键。
下一秒,整个世界扭曲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扭曲。
显示屏上的字符像墨汁入水般化开,顺着电流涌出屏幕,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个旋转的篆文。
服务器发出尖锐的蜂鸣,机箱缝隙里透出的不是蓝光,而是…墨绿色的光?
“我艹?”周砚想拔电源,手却像被磁铁吸住般贴在键盘上。
那些墨绿篆文爬上他的手臂,钻进皮肤,冰凉刺骨。
耳朵里响起无数人的低语,有老者的吟诵,有女子的轻笑,有狐狸的呜咽,有鬼魂的叹息…
最后汇成一声惊雷。
“轰!!!”
闪电击穿机房窗户,准确劈中主服务器。周砚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屏幕上炸开的漫天墨点,和一行清晰浮现的血色小字:
“欢迎来到,聊斋元年。”
然后他就脸着地了。
字面意义上的脸着地,而且着地的位置不太对。
痛。
脸上火辣辣的,鼻子好像撞到了什么柔软又坚韧的东西,还带着淡淡的…纸香?
周砚勉强撑起身体,眼前金星乱冒。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木桌上,脸埋在一叠宣纸里。宣纸已经被他鼻血染红了一小片,旁边是翻倒的砚台,墨汁正汩汩流出,快要淹没一本摊开的线装书。
“我的代码…我的项目…”他下意识去摸眼镜,却摸了个空。
等等,我不近视了?
视线清晰得吓人。他能看清宣纸纤维的纹路,能看清墨汁在纸上晕开的每一丝轨迹,甚至能看清…对面那个人的每根睫毛。
木桌对面,坐着个青衫书生。
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疏朗。此刻正举着毛笔,悬在半空,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书生的目光从周砚脸上,移到他身下那叠宣纸,再移到那滩墨汁,最后回到周砚脸上。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
书生缓缓放下笔,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
“兄台,这是上等徽宣,一刀三钱银子。”
“…”
“你压坏的这一叠,是刚拆封的新纸。”
“…”
“旁边的砚台,是家父留下的端砚,市价二十两。”
“…”
“还有这本《时文观止》…”书生顿了顿,看向被墨汁浸透的书页,“无价。”
周砚的大脑终于重启成功。
他环顾四周:低矮的木梁房顶,糊纸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油灯在桌上摇曳。自己穿着现代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对面是古装书生。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盏冷掉的粗茶。
“那个…”周砚干笑,“如果我说,我是从三百年后来的,你信吗?”
书生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本空册子,翻开,提笔蘸墨(从还没打翻的另一方小砚里),在纸上写下:
“康熙二年七月初三,夜雨,有怪人穿奇装从天而降,毁吾纸砚,满口妄语。疑是疯癫,或为妖异。当记之。”
字迹工整清隽。
周砚眼角抽搐:“你在…现场记笔记?”
“习惯。”书生头也不抬,“凡遇非常之事,必录之,以备后考。”
他写完,将册子往旁边一推。周砚瞥见封面三个字:《异事簿》。
完了。
周砚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疑似蒲松龄的青年时期,并且以“脸刹”的方式毁了对方的纸、砚、书,现在正被当成疯子或妖怪记录在案。
这开局还能更糟吗?
“所以,”书生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周砚身上扫视,“兄台如何称呼?从何而来?所穿是何地服饰?又是如何…出现在我家房顶的?”
“我…我叫周砚。从…”周砚硬着头皮,“从很远的地方来。这是…这是我们那儿的便服。至于怎么来的…”
他总不能说“我被雷劈过来的”吧?
“天降异象?”书生若有所思,“方才确有惊雷,且雷声有异,似从东南机房…机方而来?”
“是机房。”周砚下意识纠正,随即一愣,“等等,你怎么知道‘机房’这个词?”
书生也愣了:“吾不知。只是脱口而出,似有冥冥之音…”
两人大眼瞪小眼。
窗外雨声渐歇,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周砚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摸口袋——手机!他的手机还在!
果然,右边裤兜硬邦邦的。他掏出来一看,屏幕碎了,但还亮着。电量:3%。时间显示:2026年7月15日 22:47。信号:无。
“此是何物?”书生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方盒?法器?为何内有光亮?这些闪烁的符号…”
“这叫手机。”周砚试图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一种…能记录信息、传递声音、还能…算了,我演示给你看。”
他点亮屏幕,壁纸是《聊斋志异》封面。解锁,桌面图标排列整齐。
书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这、这些图画…竟能动?此乃仙家法宝否?”
“呃,算是吧。”周砚点开相册,随便找了一张风景照——是他上周去故宫拍的红墙黄瓦。
书生盯着照片,瞳孔放大。
“紫禁城…”他喃喃道,“可这角度…这光影…非画师所能为。这法器,竟能将景物摄入其中?”
“这叫拍照。”周砚又点开一段视频,是他修复古籍的工作记录。画面里,他正用镊子小心展开一页泛黄手稿。
书生的目光死死盯住视频里的手稿。
“这字迹…”他声音发颤,“这是…”
视频里的特写镜头清晰展示出手稿内容:
“康熙二年七月初三,夜雨,有怪人穿奇装从天而降…”
正是书生刚刚在《异事簿》上写的那段话!
死寂。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书生缓缓抬头,看向周砚。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狂热?
“此物,”他指着手机,“可预知未来?”
“不,这是记录。”周砚觉得有必要说明白,“这视频拍的是…嗯,大概三百年后的事。你写的这本《异事簿》,会在三百年后被人发现、修复、数字化…呃,就是变成这样的影像。”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书生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三百年后…”书生重复道,“吾之笔记,能传三百年?”
“何止三百年。”周砚破罐子破摔,“你会成为流芳百世的大文豪,你写的书会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会被改编成戏曲、电影、电视剧…对了,你叫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居士,对吧?”
书生——蒲松龄,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松龄乃吾表字,柳泉是吾自号。然‘大文豪’三字,愧不敢当。吾今岁方才弱冠,屡试不第,不过一落魄书生尔。”
“以后会的。”周砚肯定道,“你会写一本叫《聊斋志异》的书,里面全是鬼狐仙怪的故事,后世无数人会因为这本书记住你。”
蒲松龄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聊斋》…鬼狐仙怪…”他苦笑,“吾确实好记奇闻异事,然家父期望吾科举入仕,此等志怪杂谈,实非正途。”
“正途不正途的,后人说了算。”周砚耸肩,“反正你现在写的每个字,将来都会值大钱。所以——”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刚好显示电量:1%。
“咱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吗?我毁了你的东西,我赔。但我现在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打工,帮你搜集奇闻异事,就当抵债。等你以后成名了,随便一幅手稿就能买下整条街,不亏。”
蒲松龄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1%”。
“此物…需何物为食?吾观其光亮渐弱,似有饥馑之兆。”
“它要充电…呃,就是需要雷电之力。”周砚随口胡诌。
“原来如此。”蒲松龄居然点了点头,“方才那道异雷,想必就是为此物而来。天降法器,必有其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木柜里又取出一叠宣纸、一方新砚,重新铺在桌上。
“周兄,”他转过身,表情认真,“纸砚有价,而奇遇无价。吾不索赔偿,但有一请。”
“你说。”
“请周兄暂居寒舍,与吾说说那三百年后的世界,说说那本…《聊斋志异》。”
他眼睛里有光,那是读书人面对未知时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光。
周砚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又看了看桌上即将关机的手机。
“成交。”
雨彻底停了。
蒲松龄重新泡了茶,两人对坐而谈。周砚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那个有电、有网络、有飞机高铁的时代。蒲松龄则飞速记录,笔走龙蛇。
“人人皆可读书?女子亦可科举?”
“那叫高考,男女都考。”
“千里传音,瞬息可至?”
“微信视频,还能看见人脸。”
“铁鸟飞天,日行万里?”
“飞机,但经常晚点。”
写到“晚点”二字时,蒲松龄的笔顿了顿:“既为仙家法器,何故晚点?”
“因为…天气不好?空中管制?”周砚扶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三百年后的世界,你写的书会被奉为经典,会有无数人研究你、解读你。你是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巅峰,是…”
“周兄。”蒲松龄突然打断他,放下笔,神色平静,“你口中的‘蒲松龄’,是写出传世之作的文豪。而此刻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连乡试都未过的落第书生。”
他看向窗外,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吾不知将来能否写出那本《聊斋》,亦不知那些鬼狐故事是否真能流传后世。吾只知,今夜遇你,闻此奇谈,乃平生未有之经历。”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无论周兄是仙是妖,是人是鬼,亦或真从三百年来——此夜此遇,当浮一大白。”
周砚愣住,随即笑了,也举起破茶杯:
“敬奇遇。”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最后1%的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在屏幕完全变黑前,周砚瞥见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2026年7月15日 22:47
变成了——
康熙二年七月初三 亥时三刻
然后,屏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小字,像是某种系统提示:
“时空锚点已记录。当前位置:山东淄川蒲家庄。关键人物:蒲松龄(青年期)。系统能量不足,待机中…”
字迹闪烁两下,消失了。
周砚和蒲松龄同时盯着黑屏的手机。
“它…吃饱了?”蒲松龄谨慎地问。
“算是吧。”周砚把手机收回口袋,心里却翻江倒海。
时空锚点?系统?能量?
难道他的穿越不是意外,而是这个“古籍数字化系统”搞的鬼?那些乱码、符咒、墨绿篆文…
“周兄?”蒲松龄唤他。
“嗯?”
“你方才说,要帮吾搜集奇闻异事。”蒲松龄翻开《异事簿》新的一页,笔尖蘸墨,“眼下就有一桩。”
“什么?”
蒲松龄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村西头刘员外家,近日闹鬼。说是每至子夜,便有红衣女子在院中游荡,哭声凄厉,已吓病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有传言,那红衣女子,非人非鬼…”
“是什么?”
蒲松龄笔下写出两个字:
狐妖。
周砚手里的茶杯,差点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