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论狐狸精的职业素养
“所以,我们现在的团队配置是:一个穷书生,一个饿狐狸,再加一个除了手机啥都没有的未来人。”
周砚掰着手指头,认真分析现状。
“而且手机只剩0.3%的电,随时可能报废。我们的启动资金是十两银子,而狐狸一天的饭量是三只烧鸡,折合…多少来着?”
“三十文!”苏小黛举手抢答,嘴里还叼着鸡骨头,“城南王记烧鸡,十文一只,我一天能吃三只!但我可以自己打猎!野兔山鸡我都抓得到!”
“那住宿费呢?”周砚看向蒲松龄。
蒲松龄默默翻出自己的钱袋,倒出来数了数:“还剩九两又七钱。若省着用,可支应一月。”
“一个月。”周砚叹气,“一个月内,我们必须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否则别说写《聊斋》,连饭都吃不起。”
“吾可抄书。”蒲松龄平静道,“坊间书肆收抄本,千字三文。若日夜不休,一日可抄五千字,得十五文。”
“十五文只够半只烧鸡。”小黛小声说。
“……”
三人坐在院子里,一时无言。只有小黛啃鸡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很急促。
“蒲相公!蒲相公救命啊!”
是刘府王管家的声音,比早上更慌。
蒲松龄起身开门,王管家几乎是扑进来的,脸色煞白:“不好了!小姐、小姐不见了!”
一刻钟后,三人赶到刘府。
刘员外急得团团转,看见蒲松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贤侄!小女午后说想去花园散心,只带了贴身丫鬟。可、可刚才丫鬟哭着回来说,小姐走到假山后就不见了!家丁搜遍全府,活不见人,死、死不见尸啊!”
“世伯莫慌。”蒲松龄安抚道,“小姐何时失踪的?假山附近可有什么异常?”
“就半个时辰前!假山…”刘员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更白,“假山后面,那口枯井!前日请的道士说,那井里有怨气…”
枯井?
周砚心头一跳。经典恐怖片场景要来了吗?
“带我们去看看。”蒲松龄果断道。
一行人匆匆来到花园。假山位于花园角落,藤蔓丛生,很是僻静。假山后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明显被挪开过,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小姐不会…”王管家不敢往下说。
周砚掏出手机,点亮屏幕。0.3%的电量,勉强启动环境扫描。
绿光扫过枯井,屏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检测到地下空间】
【深度:约五米】
【生命体征:1(微弱)】
【异常能量波动:有】
“人在下面,还活着。”周砚收起手机,“但井里有别的东西。”
刘员外腿一软,被家丁扶住。
蒲松龄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井很深,底下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一点水光。
“绳子。”他说。
很快,家丁拿来麻绳和灯笼。蒲松龄把绳子系在腰间,就要下去。
“等等。”周砚拦住他,“我下去。你留上面。”
“为何?”
“因为我会急救,你不会。”周砚扯过绳子,系在自己腰上,“而且我有这个。”
他晃了晃手机。虽然只剩0.3%的电,但手电筒功能应该还能用。
“我也去!”小黛凑过来,眼睛发亮,“我鼻子灵,能闻味道!”
蒲松龄看着两人,沉默片刻,点头:“小心。”
下井的过程比想象中刺激。
周砚抓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滑。井壁潮湿滑腻,长满青苔。越往下,空气越阴冷,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小黛不用绳子,她直接扒着井壁往下爬,动作灵活得像只真的狐狸——哦,她本来就是狐狸。
“有血腥味。”小黛突然说,声音在井里回荡,“很淡,但新鲜。”
周砚心头一紧,加快下滑速度。
约莫下了四五米,脚触到了实地。井底比井口宽,是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空间。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人,看衣服正是刘小姐。
“刘小姐?”周砚解开绳子,快步走过去。
刘小姐昏迷不醒,额头有磕伤,但呼吸还算平稳。周砚检查了一下,没骨折,应该只是摔下来撞晕了。
“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抬头朝井口喊,“人找到了!没事!”
上面传来一阵喧哗,接着绳子被放下来,系了个篮子。周砚把刘小姐抱进篮子,摇了摇绳子,篮子被缓缓拉上去。
井底只剩周砚和小黛两人,还有手机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
“周砚。”小黛突然压低声音,耳朵竖起来,“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周砚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手电光照向井底深处,那里堆着一些枯枝烂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小黛的狐狸耳朵在微微转动,像雷达一样。
“在哪儿?”周砚握紧手机——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枯叶下面。”小黛慢慢走过去,用脚尖拨开枯叶。
枯叶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脸盆大小,深不见底。
“这是…盗洞?”周砚皱眉。
“不是盗洞。”小黛蹲下身,鼻子嗅了嗅,“是蛇洞。很大很大的蛇。”
话音未落,洞里突然传来“嘶嘶”声。
紧接着,两颗绿油油的光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周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那颗脑袋从洞里探出来时,他差点叫出声——比脸盆还大!三角形的蛇头,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绿眼睛死死盯着两人。
不,是盯着小黛。
“妖…”大蛇居然说话了,声音嘶哑难听,“狐狸…滚出去…”
小黛非但没滚,反而上前一步,挡在周砚面前:“你才滚!这是人家的井,你占了还有理了?”
“嘶…刘家…欠我的…”大蛇缓缓游出洞口,露出水桶粗的身体,至少有三四米长,“十年前…刘老儿…杀我妻儿…取胆入药…我在此等…等报仇…”
周砚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复仇蛇妖。
这剧情他熟啊!《聊斋》里起码有三个故事是关于蛇妖报仇的!
“等等!”他举起手机,手电光直射蛇眼,“刘员外杀你妻儿,你找刘员外报仇,抓人家女儿算什么本事?”
“父债…女偿…”大蛇扭动身体,朝两人逼近,“让她…陪葬…”
“陪个屁!”小黛突然炸毛,头顶的狐狸耳朵完全竖起来,身后“噗”地冒出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你有本事去找正主!欺负小姑娘,算什么好蛇!”
周砚:“…”
不是,你一个狐狸精,跟蛇妖讲什么江湖道义?
但小黛显然没想讲道理。她喉咙里发出低吼,爪子(手指?)伸出尖利的指甲,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攻击姿态。
大蛇也弓起身体,做出攻击姿态。
井底空间狭小,一旦打起来,周砚这个凡人大概率要遭殃。
“停!”他大喊一声,在两条妖准备开撕前,举起手机,屏幕朝外,“看这个!”
屏幕上,环境扫描的界面还没关,正显示着大蛇的能量读数:
【目标:蛇妖(复仇体)】
道行:约三百年
状态:重伤(妖丹受损,实力不足全盛期三成)
威胁度:中等(不建议硬刚)
建议:可尝试嘴炮说服
“看见没?”周砚指着“重伤”两个字,“你现在打不过她。而且上面全是人,真打起来,惊动了道士和尚,你也跑不了。”
大蛇盯着屏幕,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显然没见过这种“法器”。
小黛也凑过来看,然后乐了:“原来你受伤了啊!难怪躲井里不敢出去!”
“嘶…”大蛇有些恼羞成怒,但没再逼近。
“这样,”周砚趁热打铁,“你不就是想报仇吗?我帮你。但前提是,你别伤害刘小姐,也别再吓唬刘家人。”
大蛇怀疑地看着他:“你…人类…帮我?”
“对,我帮你讨回公道。”周砚说得斩钉截铁,“但你要告诉我,当年刘员外是怎么杀你妻儿的?有证据吗?”
大蛇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砚以为它不打算说了。
然后,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十年前…刘老儿患恶疾…需新鲜蛇胆入药…他雇猎户…进山捕蛇…我妻有孕在身…躲在洞中…被烟熏出…剥皮取胆…”
“我赶到时…只见满地蛇血…和我妻的…尸骸…”
“我循着气味…找到刘家…可那时我道行尚浅…被护院所伤…逃到此井…养伤十年…”
“十年…我每日…都在想…如何报仇…”
它说得很慢,很吃力,但每个字都浸着血泪。
小黛不说话了,耳朵耷拉下来。同为妖族,她更能体会这种痛。
周砚也沉默了。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所以,”他开口,“你想让刘员外偿命?”
“血债…血偿…”大蛇嘶声道。
“那如果,”周砚看着它,“有比偿命更好的办法呢?”
半个时辰后,枯井边。
刘员外听完周砚的转述(当然,隐去了蛇妖能说话的部分,只说井底有条大蛇,是十年前那窝蛇的亲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十年前…确有此事。”他颓然坐下,“那年我重病,郎中说需新鲜蛇胆为引。我…我便让人去山里捉…”
“你捉的不是一条,是一窝。”蒲松龄平静道,“猎户为取胆,将怀孕母蛇活活剥开,一尸两命。”
刘员外浑身一颤。
“刘世伯,”蒲松龄看着他,“杀生取命,有伤天和。如今蛇魂不散,纠缠贵府,实乃因果报应。若想破解,需诚心忏悔,弥补过错。”
“如何弥补?”刘员外急问。
“第一,为那窝蛇立冢,请僧人超度,年年祭拜。”
“我立!我立!”
“第二,从此不再杀生,多行善事,积功德。”
“我捐!我捐钱修桥铺路!”
“第三,”周砚插话,“你要亲自去井边,向那蛇叩头认错。”
刘员外脸一白:“这…”
“不想去?”周砚挑眉,“那也行,让它继续在井里待着,等你闺女出嫁那天,它再出来闹一闹,看李家还敢不敢娶。”
“我去!”刘员外咬牙,“我现在就去!”
一行人又回到井边。
刘员外战战兢兢跪在井口,朝井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蛇仙在上,刘某当年糊涂,害你妻儿性命,罪该万死!今日立誓,必为蛇仙立冢超度,从此吃斋念佛,再不杀生!求蛇仙宽恕!”
井下,大蛇盘在洞边,绿眼睛冷冷看着上面。
“他…说的是真的?”它问周砚。
“我盯着他。”周砚说,“他要是敢反悔,我让小黛去吓唬他闺女。”
小黛点头:“保证吓得他屁滚尿流!”
大蛇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游回洞里,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他…井底有东西…是我妻的…鳞片…”
周砚朝上喊:“刘员外!蛇仙说,井底有你当年造的孽的证据,让你自己看!”
刘员外让人下井,果然在枯叶下翻出几片保存完好的蛇鳞,已经玉化了,在阳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看到蛇鳞,刘员外老泪纵横,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被人扶走。
等人走光了,大蛇又从洞里探出头。
“你们…”它看着周砚和小黛,“为何帮我?”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周砚说,“刘员外是罪魁祸首,他该受罚。但他女儿无辜,不该被牵连。”
“而且,”小黛补充,“你都受伤了,真打起来,你也打不过刘家请的那些道士和尚。还不如拿点实际的好处——让他给你立冢超度,不比同归于尽强?”
大蛇又不说话了。
良久,它慢慢缩回洞里,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三日…若他真立冢…我便离开…”
“若他食言…”
“我便屠他满门。”
最后四个字,带着森森寒意。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小黛低着头,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蒲松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片玉化的蛇鳞,若有所思。
“留仙,”周砚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
蒲松龄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蛇鳞:“我在想,若吾将此间事记下,该起何题。”
“就叫《蛇怨》呗。”小黛闷闷地说,“或者《井底冤魂》。”
蒲松龄摇头:“不好。此篇重点,不在复仇,而在…和解。”
他转过身,看着周砚:“周兄劝蛇妖放下仇恨,刘员外诚心忏悔,此乃以善止怨。若吾来写,当以《化蛇》为题。”
“化蛇?”
“化去心中毒蛇。”蒲松龄将蛇鳞小心收进怀里,“怨恨如毒蛇,噬人亦噬己。唯有化解,方得解脱。”
周砚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愧是未来的文豪,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回到蒲家小院,天已经快黑了。小黛自告奋勇去抓野兔当晚餐,周砚和蒲松龄坐在院子里,一个磨墨,一个摊纸。
“今日之事,”蒲松龄提笔,“可入《聊斋》。”
他开始写,笔走龙蛇:
“淄川刘氏,有女及笄。夜梦红衣女泣,醒而病狂,言见鬼。家人延僧道驱之,无效…”
周砚在旁边看着,突然问:“留仙,你觉得妖有好坏之分吗?”
蒲松龄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
“人尚分善恶,妖何独外?”他继续写,“今日之蛇,为报仇而隐忍十年,是执念,亦是痴情。小黛为助人而扮鬼,是憨傻,亦是善心。妖性与人性,本无二致。”
“那你写《聊斋》,是想告诉世人什么?”
蒲松龄放下笔,看向天边渐沉的夕阳。
“吾想告诉世人,鬼狐妖魅,亦有情有义。世间万物,皆可入文。而文章千古事,不在载道,而在…传真。”
传真。
传真实的人性,真实的妖性,真实的世间百态。
周砚忽然明白,为什么三百年后,那么多人还在读《聊斋》。
因为蒲松龄写的从来不是怪力乱神,他写的是人心。
“写得好!”墙头上突然传来声音。
两人抬头,看见小黛蹲在墙头,手里拎着两只肥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抓到了!今晚吃烤兔子!”
晚饭是烤兔子。小黛手艺不错,兔子烤得外焦里嫩。三人围着火堆,一边吃一边聊。
“对了,”小黛啃着兔子腿,含糊不清地说,“我姥姥说,最近这一带不太平,让咱们小心点。”
“不太平?”周砚问。
“嗯,好像有什么厉害东西从北边过来了。”小黛舔舔手指,“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姥姥说,那东西专吸妖气,好几个小妖都失踪了。”
蒲松龄皱眉:“吸妖气?”
“对,就像…”小黛想了想,“就像你们人类吃饭一样。妖怪修炼靠吸日月精华,但那东西直接吸别的妖怪的修为,吸干为止。”
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
“那东西长什么样?”蒲松龄问。
“没人见过。”小黛摇头,“见过的都死了。哦不对,有一个见过——城东槐树精,但它疯了,整天念叨什么‘黑雾’‘眼睛’…”
她打了个寒颤,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反正咱们最近小心点,晚上别乱跑。我道行浅,不够那东西塞牙缝的。”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蒲松龄突然开口:“此事,当记下。”
他起身回屋,拿出《异事簿》,就着火光写下:
“康熙二年七月初四,夜。闻城东有妖物作祟,专吸妖气,妖称‘黑雾’。槐树精见之而疯。小黛嘱小心。当查。”
写罢,他看向周砚:
“周兄以为,此事当查否?”
周砚看着火光,又看看埋头啃兔子的小黛,最后看看蒲松龄认真的脸。
“查。”他说,“不查,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不查,怎么写进《聊斋》?”
小黛抬起头,油乎乎的嘴咧开:
“那带上我!我鼻子灵,能闻出那东西的味!”
“……”
“而且我跑得快!打不过我能带你们逃命!”
“……”
蒲松龄合上册子,眼底有笑意:
“好,同去。”
火堆继续燃烧,照亮小小院落。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沉寂下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