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魏媪流落吴地
战国末年，统一的洪流如雷霆万钧，轰然冲撞着华夏大地的每一寸疆土。秦国用“远交近攻”之策，剑锋所向，势如破竹，韩、赵两个强国次第土崩瓦解。
至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挥师东进，旌旗蔽日，兵锋直指魏都大梁。
大梁城垣高耸，护城河深广，素以坚不可摧闻名天下。秦军却弃强攻之策，巧借地利，引黄河、鸿沟之水倒灌城池。一时间，滔滔洪水如脱缰野马，冲破堤岸，漫过城墙，将这座古老的都城重重围困。三月水患，昔日繁华的街巷沦为泽国，雕梁画栋在浊浪中摇摇欲坠，城垣在水泡里渐渐酥烂。最终，一声巨响，城墙崩塌，魏王假无奈出降，魏国宗社倾颓，中原腹地尽入秦土。
秦国灭掉魏国后，魏国宗室贵胄大部被迁至关中，削去爵禄，昔日锦衣玉食的王侯公卿，沦为庶人，在乱世中浮沉，留一段故国悲歌，在历史的长河中久久回荡。
魏国的旧贵族宗庙倾颓，钟鼎彝器散入历史烟尘。魏国宗室女魏媪，这位昔日的金枝玉叶，在国破家亡的仓皇中，随着南渡的流民一路奔逃。她穿过函谷关血色残阳，越过淮水呜咽波涛，最终如一片飘零的枯叶，坠落在烟雨朦胧的吴地。
吴地多水，天地间永远氤氲着化不开的湿气。太湖水汽将四野织成一匹晾不干的青绸，青石板路终年泛着幽暗光泽，黛瓦白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乌篷船划过纵横河道，橹声欸乃，恍如隔世之音。这温婉如画的江南，于乱世流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风是湿的，衣是潮的，连骨髓深处都沁着寒意。
魏媪租居在阊门外一间漏雨的茅屋里，每日替人浆洗缝补，换取三升糙米糊口。那双曾执玉箸、抚锦瑟的手，如今长年浸在皂角水中，指节肿如萝卜，裂口处缠着灰布，稍一用力便渗出血丝。她从不言苦，只在夜深人静时，会望着窗外那钩残月，想起大梁城头的魏王旗，想起母亲唤她“媪娥”时温软的乡音。
一、暮春相逢
那是秦始皇三十七年的暮春。
吴地的春总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柳絮飞时，满城如降细雪，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落在乌篷船的篷顶上，落在洗衣妇挽起的袖口。蔷薇爬满斑驳墙头，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开得很热烈，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燃烧殆尽。可太湖的风依旧凉，吹散了花香，也吹得人衣袂翻飞。
那日午后，骤雨初歇。
魏媪抱着浆洗好的布帛，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疾行。她不敢慢走，这匹细麻是城东绸缎庄的急活，误了时辰，半月工钱便打了水漂。路面积水倒映着灰白天空，她只顾低头赶路，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之中。布帛散落一地，瞬间被浊水浸透，污痕如狰狞鬼面，在素白麻布上迅速蔓延。
“我的布……”她声音发颤，跪在泥泞中慌忙擦拭，指尖被碎石划破，血珠混着残雨蜿蜒而下。这是数日的生计所系，是她果腹的指望。眼眶一热，泪水便要涌出，她却死死咬住下唇，魏国的宗女，纵使沦落至此，也不该当街痛哭。
“姑娘当心！”
一道清朗声音穿透薄暮。魏媪抬头，撞进一双温润如春水的眼眸。
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挺拔如临风之竹，手中半卷《诗经》竹简还滴着水珠。他全然不顾衣袂沾泥，快步俯下身子，用修长手指替她捡拾满地狼藉的布帛。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魏媪如被火灼，慌忙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皂垢与血痕，顿时羞惭得无地自容。
“多谢公子。”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颠沛流离之人的自卑。
“姑娘不必多礼。”他语声柔和，无半分轻视，“暮春多雨，路面湿滑，姑娘可要当心。在下薄生，一介寒儒，隐居此地，以耕读为生。”
“小女子……魏媪。”她报出这个名字时，喉头微微哽咽。
薄生却似未觉异样，只将布帛仔细叠好，用怀中一块干净方巾裹了，递还给她：“雨虽歇了，湿气仍重，姑娘可到寒舍烘烘衣裳。就在前头竹林后，有粗茶可暖心。”
那一日的柳絮，在暮色中织成朦胧的网，网住了两个无依无靠的灵魂。
二、茅屋温情
薄生的茅屋比魏媪的住处更僻远，却在屋后辟出一小片竹林，窗下种着几丛兰草，虽清贫，自有一段清雅风骨。他煮了一壶粗茶，魏媪捧着温热的陶碗，茶汤苦涩，却暖了冰凉的手。她终于卸下防备，泪落如雨。说起家国倾覆，身世浮沉；薄生便静静陪在身侧，温声宽慰，与她共同感叹世事无常。
窗外，蔷薇在暮色中静静燃烧，香气从窗缝钻进来，甜得发苦。
“我空有满腹经纶，却不愿屈身事秦，只得隐居乡野。”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中有不甘，更有傲骨，“秦朝法律苛暴，焚书坑儒，这天下迟早要乱。”
“公子高义。”魏媪拭去泪痕，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他眉宇间有书卷清气，亦有乱世磨砺出的坚韧，恰如她一般——不肯向这污浊世道低头。
两颗同样孤苦、同样高傲的心，在寂寥的巷陌里悄然靠近。薄生教她认竹简上的文字，她替他缝补磨破的袖口；他在灯下为她读“关关雎鸠”，她在晨光里为他煮一碗热粥。茅屋虽陋，却有书香与饭香交织，那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与温馨。
夏日来时，他们的感情已如藤蔓缠绕升温。
吴地的夏天闷热潮湿，蝉鸣从柳荫深处涌出，一波接着一波。荷花在池塘里开了，粉白相间，亭亭如盖，可烈日一晒，水面便浮起油腻绿藻，散发着腥甜气息。他们挤在茅屋里，摇着蒲扇，听远处雷声隐隐，看乌云从太湖方向压来，转瞬便是倾盆大雨。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没有三礼六聘，两人在简陋的茅草房里对拜天地，结为夫妻。
“委屈你了。”薄生执起她的手，指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凸，“我如今一无所有，只能与你私定终身。待日后安稳，必补你一场体面的婚礼。”
魏媪望着他，含情脉脉地说：“三书六礼不过是世俗排场，我要的从不是这些。有你相伴，粗茶淡饭，亦胜却人间珍馐无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