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0716号。
身份状态:待确认。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档案是真的,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他不是夜忠,他只是一个编号为0716的空白。
“我……”
夜忠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从这个名为夜忠的躯壳里硬生生地抽离出去。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工牌让他几乎要拿不住。
老张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冷漠到非人一般的平静。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一些事了。”老张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和蔼。
“这是好事!身份认知清晰,有助于我们对你进行下一步的评估。”
评估?评估什么?
评估他这个半成品,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吗?
夜忠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看着眼前的老张。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普通老大爷的保安,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他也是它们吗?还是他是收容局的人?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夜忠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我们不想干什么,夜忠。”
老张刻意加重了夜忠这两个字的发音,像是在提醒他,他现在依旧扮演着这个角色。
“我们只是在维持秩序,每一个岗位,都需要有人在。不是吗?”
每一个岗位,都需要有人在,夜忠瞬间明白了。
这个动物园,就像一个巨大精密的机器。
而他们这些饲养员,无论是人类,还是模仿者,都只是这台机器上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一个零件坏了,或者不听话了,那就换掉。
老李不听话,想逃跑,于是他被换掉了。
林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于是她也被换掉了。
而他,夜忠,编号0716,从一开始,就是作为一个备用零件而存在的。
现在,似乎到了他这个零件,要被评估和使用的时候了。
夜忠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话,他不想知道什么下一步评估,他只想逃!
他猛地一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动物园外冲去。
他甚至都忘了去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只是本能的用双腿狂奔。
他听到了老张在身后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没用的,0716!你跑不掉的,你的笼子,就在你自己身上。”
夜忠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冲出动物园的大门,冲上了马路,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车流和人流中穿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他冲进了一个公共厕所,反锁上门,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从口袋里颤抖着再次掏出了那张工牌,死死地盯着背面的那行小字。
空白-0716号。
他像是要把它看穿,要把它从工牌上抹掉一样。
可那行字,就那么清晰残酷地存在着。
他冲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那里面是一张无比陌生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却在今天,第一次感到如此的陌生和恐惧。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如果我不是夜忠,不是周然,那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只有一个编号的怪物?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再次摸向自己的左侧颈部,那个印着0716的纹身。
老张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你的笼子,就在你自己身上。”
是啊!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只要这个身体还在,只要这个编号还在,他就永远都只是那个被收容的空白-0716。
他永远也逃不出这个无形的笼子。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木然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系统推送的相册提醒。
“一年前的今天,您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
他穿着便服,站在市图书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书,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看着那张照片,夜忠的眼睛,突然就湿润了。
他记起来了。
三年前,当他作为一个空白的个体,被投放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记忆,没有身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
是这个叫夜忠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存在的锚点。
是这三年的生活,让他学会了喜怒哀乐,学会了恐惧和同情。
他去图书馆看书,去路边摊吃麻辣烫,会因为电影里的情节而感动,会因为看到流浪猫而心生怜悯……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都是真实存在的!
无论他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三年里,他都努力地,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我是谁?
夜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这张脸。
也许,我不是夜忠。
也许,我只是编号0716。
但是……
这三年来的喜怒哀乐,这三年来的所有记忆,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救林姐时的焦急和决心,是假的吗?
他得知老李遭遇时的愤怒和无力,是假的吗?
他发现自己身份真相时的恐惧和绝望,是假的吗?
不!这些都不是假的!
这些情感,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现在的“我”!
我是谁,或许不由我决定。
但我想成为谁,必须由我自己来选择!
他不想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模仿者,更不想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收容物!
他只想做回那个,会为了一件小事而开心,会为了别人的苦难而难过的,普普通通的人。
哪怕这个人,没有过去。
就在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时。
“嘶啦……嘶啦……”
一阵无比温柔,无比熟悉,如同情人耳语般的刮擦声,从厕所的隔间门外,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再遥远,它近在咫尺,温柔如催促。
像是在告诉他:“别挣扎了,回家吧!我们,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