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信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佳能相机,用镜头布仔细擦了擦。
九月初的清晨,青木原树海的入口处已经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他是一个靠照片吃饭的摄影师,说得好听点是独立艺术家,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自由职业的,饱一顿饥一顿。
最近半年,他几乎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活儿,房租和账单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为了打破僵局,他把宝全押在了这个名为《迷雾森林》的系列专题上。
他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一些能直击人心的画面。
而青木原树海,这个被贴上自杀森林标签的地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要拍的不是死亡,而是笼罩在这里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静谧与压抑。
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早已被岁月和青苔侵蚀得斑驳不堪。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刻着几行字,像是某种警告。
时信凑过去,皱着眉头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自杀森林导览规则》
1、必须始终沿着政府设置的红绳路标行走。
2、若听到无法辨明来源的哭声,请立刻朝反方向离开。
3、如遇白衣人问路,无论对方询问何处,一律指向东方。
4、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5、绝对不要拾取地上的任何遗物。
6、必须在正午十二点之前离开森林。
7、若发现红绳断裂,请原地等待,直至日落。
8、离开森林后,绝不与任何人谈论林中所见所闻。
“搞什么名堂?”时信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觉得有点好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装神弄鬼的噱头。
估计是当地旅游部门为了增加神秘感,故意弄出来吓唬游客的。
什么白衣人,什么哭声,八成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
他心里这么想着,但眼睛却又把那八条规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红色的字迹在灰白色的石碑上,像干涸的血。
算了,管他呢!时信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则甩出脑海。
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探险的。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摄影包,迈步走进了森林。
一踏入林区,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只剩下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腐朽味更浓了。
一条鲜红色的尼龙绳,在一棵棵树干之间蜿蜒前行,像一条血色的小径,指引着方向。
这应该就是规则里说的红绳路标了。
时信沿着红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眉头渐渐锁紧。
不行!太刻意了。
这条红绳路标,就像公园里修好的步道,它框定了一个安全的范围,也框定了游客的视角。
沿着它走,拍出来的照片只会是千篇一律的游客照,毫无灵魂可言。
他要的是自然状态,是那种未经触碰的、原始的、令人不安的美感。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延伸向森林深处的红绳。
又看了看旁边被浓密植被覆盖到已经没有路的区域。
那里光线更暗,树木的姿态也更加扭曲,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怪物的手爪一样抓着地面。
那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规则一:必须始终沿着红绳路标行走。
时信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他嗤笑一声,心里那点逆反劲儿上来了。
什么破规则,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几句鬼话吓住?
再说了,他带了专业的指南针和GPS定位器,不可能迷路。
为了艺术,冒点险算什么。
他这么说服自己,心里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条红色的尼龙绳。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一脚踩下去,几乎能陷进半个脚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的红绳,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更深更暗的密林深处走去。
相机已经举在胸前,进入了随时可以按动快门的状态。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光影和构图,寻找着那个能让他一举成名的决定性瞬间。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钻进一片几乎遮天蔽日的树丛后。
身后那条作为安全界限的红绳,忽的彻底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脱离了红绳的指引,森林的真实面目才逐渐展现在时信面前。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相机快门按下的“咔哒”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拍得很投入,一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枯树,形状如同挣扎的人形;
一片覆盖着厚厚绿色苔藓的岩石,仿佛沉睡巨兽的脊背;
一汪黑不见底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这些画面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压抑,正是他想要的。
时信越拍越兴奋,感觉自己这次真的来对了地方。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那块石碑上的古怪规则。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得相当深了。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得厉害,十米开外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树影。
他停下来,想喝口水,顺便检查一下GPS。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呜……”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
声音断断续续,被浓雾包裹着,听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时信浑身一僵,举着水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哭声?
他立刻想起了规则二:若听到无法辨明来源的哭声,请立刻朝反方向离开。
“操,不会这么邪门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有点发毛。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那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充满了悲伤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慌。
是游客迷路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时信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掉头就走。
但作为一名摄影师,或者说作为一个有好奇心的正常男人,他本能地想去一探究竟。
万一真有人需要帮助呢?而且,如果能拍到什么,那可就是独家新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倒了心里那点恐惧。
他拧上水壶盖,从包里拿出了防身用的高强度手电,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摸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