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吃了村长杀的鸡，喝了村长炖的汤，睡了村长铺的床。他的身体彻底好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了力气。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七十二阴穴封了，邪修死了，湘西安宁了。他该走了。
第十六天早上，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送他的活人。村长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守穴人，你真的要走？不能再住几天？村里有的是房子，有的是粮食，有的是——”
沈寒舟摇头。“不住了。该走了。”
村长擦着眼泪。“去哪？”
沈寒舟看着远处的山。“去该去的地方。”
他松开村长的手，转过身，往山里走。走了几步，身后的村子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天没变，还是蓝的，白的，亮的。地没裂，房子还在，树还在，人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对。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是烧纸钱的味道，是青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雨后山林的味道。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鼻子去闻。味道从四面八方来，从山那边来，从水这边来，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个角落。那是湘西的味道，活着的味道，安宁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山里走。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前面是义庄，但他来过很多次的义庄已经不在了。墙没了，屋顶没了，棺材碎了。只剩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那片草地上，低头看着脚下。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暗，像快要灭的蜡烛。他蹲下，拨开那些草。下面是一块石头，很平，很大，像一扇门。石头上刻满了符文——正着的符文，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这是七十二阴穴的入口，被封住了，但还在。还在发光，还在跳，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石头上。石头是温热的，像活人的皮肤。那些符文在他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一样的频率。他在和阴穴说话，阴穴也在和他说话。“你来了。”
沈寒舟点头。“来了。”
“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看看你封好了没有。看看你还松不松。看看你还要不要人守。”
阴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封好了。不松了。不要人守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真的？”
阴穴说：“真的。邪修死了，尸王散了，那些被困了一千年的魂全走了。阴穴空了，不用守了。你可以走了。”
沈寒舟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远处的水，看着远处的村庄。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从中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那些符文上，照在他脸上。
阴穴又说话了。“你怎么还不走？”
沈寒舟说：“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舍不得湘西。舍不得那些碑，那些名字，那些兵。”
阴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那就不走。留下来。陪我。陪到一千年后，陪到下一次阴穴开，陪到下一个守穴人来。”
沈寒舟笑了。“一千年后。好久。”
阴穴也笑了。“不久。睡一觉就过去了。”
沈寒舟躺在那块石头上，把刀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湘西的味道。他睡着了。
睡了很久。梦里有老兵，有年轻兵尸，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了。“走。回家。”他摇头。“不走了。到家了。”他们又笑了。“好。那就不走了。留下来。陪我们。”他点头。“好。留下来。陪你们。”
然后他们散了，化成光点，飘散在风里，飘散在土里，飘散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他站在那些光点中间，看着它们飘走。没有哭，笑了。
他睁开眼睛。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大大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他坐起来，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石头是凉的，硬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阴穴彻底封住了，阴气退散了，天地清明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在，静静地躺在那里，被草盖住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地底深处，在湘西下面，在七十二阴穴的遗址上。封住了，但还在。一千年后，还会开。到时候，会有人来，替他。
他转回头，继续往村里走。走了很久，走到村口。村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守穴人，你回来了。”
沈寒舟点头。“回来了。”
村长笑了。“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回家。我给你杀鸡，给你炖汤，给你补补。你看你，又瘦了，跟个鬼似的。”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不瘦，不透明，是实的。他活着，还活着。那把刀还握在他手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他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跟着村长往村里走。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一块石碑，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三个字——“沈寒舟”。他蹲下，摸了摸那块石碑。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石碑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塞在石碑下面。他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张小花。今年六岁。”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踢到一块石碑——“沈大牛之墓”。他蹲下，摸了摸那块石碑。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石碑下面压着一枚铜钱，很旧，锈迹斑斑。他把铜钱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他把铜钱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老兵最后那缕魂。它没散，还在他身体里，在他心里，在他守了一千年的湘西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一块石碑，两块石碑，三块石碑。整个村口，全是石碑。全刻着名字——沈大牛，沈二狗，沈铁柱，沈石头，沈老六，沈幺娃。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沈家的第一个守穴人，沈家的最后一个守穴人，那些死在阴穴里的兵，那些死在湘西里的魂。全在这里，全在等他。
他站在那些石碑中间，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眼泪流干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第一个，替那些兵磕的。第二个，替那些守穴人磕的。第三个，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磕的。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村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守穴人，你——你哭了。”
沈寒舟摇头。“没哭。守穴人，不能哭。”
村长笑了。“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沈寒舟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是泪。他也笑了。“是风。湘西的风。”
村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带着沈寒舟往村里走。走进那些活人中间，走进那些哭声和笑声里，走进那片被他守住的湘西里。
身后，那些石碑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守了一千年的人，还在。在风里，在土里，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