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柱照进污水渠口,黑水缓缓流动,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墨汁滴进碗里。赵队蹲在渠边,眉头拧成疙瘩,盯着那片晃动的暗影看了三秒,猛地站起身,声音压得低:“通知西街、南巷、老泵房,所有出口设卡!这人右腿有伤,跑不远,肯定还在片区内!”
警员们迅速散开,脚步声在窄巷中回荡。有人开始敲门排查,有人爬上围墙瞭望。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苏清玄没动。
他站在渠口左侧第三块青砖上,双脚分立,双手自然垂落,眼睑缓缓合上。风从酱园后墙刮过,带着霉味和湿气,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去拂,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那一丝游走于经脉中的热流,自从仓库一战后便若有若无地存在,像是冬眠的蛇,藏在丹田深处。此刻,他不再抗拒,反而轻轻引导它上升,沿着任脉向眉心与双耳蔓延。
灵气微弱,如将熄的炭火。
但他需要的不是力量,是感知。
前世修真界,玄清门有“灵觉外放”之术,可隔墙听骨鸣、辨气息远近。如今肉身凡胎,只能勉强借用一丝灵机,增强五感。他不敢贪多,只将灵流缓缓注入双耳,再凝于眉心,如同打开一扇尘封的小窗。
世界变了。
风声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细碎气流的碰撞轨迹;远处警员的脚步,化作地面震动的波纹;甚至渠水中那只被惊扰的水蜘蛛爬行时激起的微澜,也清晰可辨。
然后——
心跳。
三百米外,左前方,某段狭窄弯道内。频率紊乱,跳得极快,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每一次搏动都像钝刀刮骨,透着剧痛与恐惧。
更关键的是,布袋摩擦管道内壁的声音断断续续,节奏不稳。对方在挣扎,但动不了。
苏清玄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在前面。”他说,“左三岔口,主道尽头是堵断墙,他卡在距出口二十米处,右腿抽筋,暂时动不了。”
赵队扭头看他,眼神锐利:“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苏清玄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心跳太急,喘得厉害,右腿旧伤复发,撑不住了。而且……”他顿了顿,“他刚才撞门那一下,伤到了筋络,现在越往前爬,疼得越狠。”
赵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小子从不说虚的。
“四个人,跟我来。”赵队抬手点了四名精干警员,“路线按他说的走,动作轻,别出声。”
一行人迅速沿渠边小路推进。苏清玄走在中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他闭眼时能“看”到前方地形,睁眼时则靠经验判断。
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堆满杂物的夹道,翻过一段塌了一半的矮墙,前方出现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堵斑驳的老墙,墙根长满青苔,旁边就是污水渠的一个检修口,铁盖已经被人掀开,歪在一旁。
赵队做了个手势,警员立刻分散,两人守住胡同入口,两人猫腰靠近检修口,枪口对准洞内。
苏清玄站在胡同中央,抬头看了看头顶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湿衣服。风吹过,衣角轻轻摆动。
“不要喊话。”他低声说,“他现在又痛又怕,你一吼,他可能直接把东西扔进渠里,或者拿命拼。”
赵队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警员准备抓捕,但暂不行动。
胡同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掠过破窗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洞内传来一阵剧烈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往前蹭。紧接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传出,短促而痛苦。
“动了。”苏清玄说。
赵队眼神一凛,正要下令,苏清玄却抬手拦了一下:“等等,他是在试腿,还没真逃。再等三秒。”
话音落下不到两秒,洞内果然又恢复了安静。
赵队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人怎么连嫌犯什么时候想逃都能掐点。
又过了十几秒,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更狠,像是豁出去了。
“现在。”苏清玄说。
赵队一挥手,两名警员立刻扑向检修口,一人用手电照进去,一人伸手就要抓。
就在这瞬间,洞内猛地爆出一声怒吼!
一个黑影猛然从洞口窜出,动作狼狈却不失凶性。他右手挥舞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左手紧紧抱着那个长条布袋,整个人像头被困的野兽,直扑胡同入口方向。
“拦住他!”赵队暴喝。
守在入口的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拦截。那人见路被堵,竟不退反进,抡起铁棍狠狠砸向左侧警员。警员侧身避开,反手格挡,却被他借力一推,踉跄后退。
眼看就要冲出胡同,那人忽然脚下一软,右腿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流,但他仍死死抱住布袋,试图爬起来。
“他在毁证!”苏清玄突然高声喊道,“快拦住包裹!”
话音未落,那人已咬牙将布袋往旁边一甩——那里是个废弃的化粪池入口,木板腐朽,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一名年轻警员反应极快,飞身扑出,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手精准捞住布袋一角,硬生生将它拽了回来,自己却因惯性滚倒在地。
“拿下!”赵队一声令下。
两名警员趁其分神,一左一右扑上,一个锁臂,一个抱腿,合力将窃贼按在地上。铁棍被夺下,双手反剪,咔嚓一声铐上。
那人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右腿蜷缩着,疼得直抽气,嘴里还骂着脏话,但眼神里的凶光已经熄了大半。
赵队走上前,低头看着他:“跑啊,怎么不跑了?”
窃贼抬头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苏清玄走到布袋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封口。绳结完整,没有拆动痕迹。
“东西在。”他说。
赵队松了口气,掏出对讲机:“指挥组,目标已控制,古董安全,请求支援收尾。”
胡同口渐渐亮起灯光,其他警员陆续赶来。有人拿来担架,准备处理窃贼的腿伤。
苏清玄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灵气耗尽的后遗症来了。脑袋像被锤子敲过,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靠在墙上缓了两秒,才觉得好些。
赵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刚才那一下,你是真听见了,还是……猜的?”
“听见了。”苏清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跳、呼吸、肌肉收缩的声音,都变了。人一拼命,这些都会暴露。”
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算你狠。”
他转身去监督押解流程,留下苏清玄站在原地。
夜风穿过胡同,吹得晾衣绳上的湿衣服轻轻晃动。水珠从裤脚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苏清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