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命汤炼到第三十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傍晚,温如是正在药铺里给一位老婆婆看诊,沈昭宁在密室里调息。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上传来,紧接着,药铺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温大夫!温大夫!”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救救我爹!他在山上被——被一群人打了!”
温如是立刻站起来,让老婆婆先到里屋等着,然后快步走到年轻人面前。她检查了一下年轻人的伤势——皮外伤,不致命,但他的情绪极为激动,显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别急,慢慢说。你爹在哪里?”
“在村口!我背不动他,只能先跑来报信!”
温如是二话不说,从柜台下面拿出药箱,对年轻人说:“带路。”
她跟着年轻人跑出药铺,沈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温如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三人快步向村口跑去。
到了村口,温如是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身上有多处刀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几个村民围在旁边,手足无措。
温如是蹲下身,迅速检查伤者的伤势。刀伤很深,有几处伤及了内脏,情况非常危急。
“需要立刻止血。”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金创药,开始施救。
沈昭宁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就在温如是专心施救的时候,一阵阴冷的风忽然从背后袭来。沈昭宁猛地转身,一掌推出,与一只偷袭的手掌对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偷袭者被震退了几步,沈昭宁也后退了半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一掌又消耗了他不少灵力。
偷袭者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昭宁,好久不见。”黑袍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殷无极。”沈昭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温如是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处理伤者的伤口。
“你倒是会躲,”殷无极缓步走来,“躲到南疆这种穷乡僻壤,害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不过没关系,今天你跑不掉了。”
“你打伤了无辜的人。”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伤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一个凡人而已,”殷无极不屑地笑了笑,“死了就死了。倒是你,沈昭宁,乖乖跟我回天机阁,把密信交出来,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站在温如是和伤者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他们。
殷无极的眼神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将村口团团围住。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温如是、沈昭宁和地上的伤者。
温如是终于处理完了伤者的伤口,站起身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周围的黑衣人,脸上没有一丝畏惧。
“殷阁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中,“你在我云落镇的地界上打伤了我的病人,这笔账,我们得算算。”
殷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我算账?”
“我师父说过,医者的病人,谁也不能碰。”温如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你碰了我的病人,就得付出代价。”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高高举起。珠子在夕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我姜远舟之名,令南疆万药之灵,听我号令!”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无数藤蔓从地底钻出,像一条条绿色的蛇,朝黑衣人们缠去。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被藤蔓缠住手脚,动弹不得。
殷无极的脸色变了:“姜远舟的弟子?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有传人?”
“家师的威名,你还不配叫。”温如是冷冷地说。
殷无极冷哼一声,一掌劈断缠在身上的藤蔓。他的修为远在温如是之上,这些藤蔓对他造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温如是的举动显然激怒了他。
“找死!”殷无极一掌朝温如是拍来,掌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沈昭宁闪身挡在温如是面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数步,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沈昭宁!”温如是惊呼。
“我没事。”沈昭宁咬着牙说,“你快带着伤者走。”
“我不走!”
“走!”
两人争执间,殷无极的第二掌已经到了。这一掌比上一掌更加凌厉,带着必杀的决绝。沈昭宁已经没有余力再挡了,他只能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将殷无极的掌风劈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边飞来,衣袂飘飘,长发如墨。她手持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她的面容绝美,眉目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让人不敢直视。
她落在沈昭宁面前,转过身来。
沈昭宁看见她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念卿?”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念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久不见,师兄。”她说。
殷无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苏念卿?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念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殷无极,你暗害阁主,嫁祸于我,追杀师兄三年。这笔账,今天也该算清楚了。”
“就凭你?”殷无极冷笑,“你的修为不过尔尔,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苏念卿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上忽然浮现出无数符文,那些符文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这是——”殷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天机剑诀?你怎么会天机剑诀?”
“阁主在临死前,将天机剑诀的口诀传给了我。”苏念卿的声音冰冷,“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测,就让我用这把剑,为他报仇。”
殷无极的脸色惨白,他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尖锐:“不可能!天机剑诀只有阁主才能修炼,你怎么可能——”
“因为阁主已经将我立为下一任阁主。”苏念卿一字一句地说,“殷无极,你的罪行,天理难容。今天,我以天机阁新任阁主的身份,将你拿下!”
她挥剑向前,剑光如虹,将殷无极笼罩其中。殷无极奋力抵抗,但天机剑诀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他被打得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十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温如是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终于,苏念卿一剑刺穿了殷无极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殷无极惨叫一声,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你……你怎么可能……”殷无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的修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苏念卿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带下去。”她对身后的黑衣人说——那些黑衣人见殷无极败了,立刻倒戈,上前将殷无极五花大绑。
战斗结束了。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村口一片狼藉,但好在没有村民受伤。
苏念卿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来了?”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白长老告诉我的。”苏念卿说,“他说你来了青丘,还说你在找忘川花。我就猜到你要做什么了。”
“你的记忆——”
“恢复了。”苏念卿轻声说,“双星印的反噬在减弱,封印也在松动。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我慢慢想起了一些事。到昨天,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沈昭宁沉默了。
“师兄,”苏念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打算解开双星印,然后一个人去死?”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忘掉所有的事,忘掉你,然后像一个空白的人一样活下去?”
沈昭宁依旧没有说话。
苏念卿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你以为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念卿——”
“我不愿意。”苏念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我不愿意忘记你。我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去死。我不愿意在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之后,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就再也见不到你。”
沈昭宁看着她流泪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念卿,双星印不解开,你会——”
“我知道。”苏念卿打断他,“双星印不解开,你体内的寒毒会越来越重,直到吞噬你所有的生命力。但同样的,如果双星印解开了,你会失去所有的灵力,变成一个普通人。而我会忘记你。”
“所以,不要解开。”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要解开双星印。我们找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沈昭宁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念卿,”他轻声说,“如果找不到别的办法呢?”
“那就找不到。”苏念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陪你一起。你在,我在。你走,我走。”
“不许说这种话。”沈昭宁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那你就不要说‘找不到别的办法’这种话。”苏念卿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你答应我,给我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内,我们一起找别的办法。如果半年之后还是找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半年之后还是找不到,我不拦你。但这半年里,你不许偷偷解开封印,不许偷偷去死,更不许让我忘掉你。”
沈昭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泪映得像碎钻一样闪闪发光。她的眼睛里有倔强,有哀求,有恐惧,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机阁的桃花树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师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那时候他说:“会的。”
现在,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会的”这两个字。
但他也说不出“不会”。
所以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念卿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温如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药材。伤者已经被村民抬走了,地上的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干净。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第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亮了起来。
“温大夫。”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如是转过头,看见沈昭宁和苏念卿并肩站在村口,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谢谢你。”沈昭宁说。
温如是笑了笑,摆了摆手:“谢什么?记得付药钱就行。”
她拎起药箱,转身向药铺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人的身影靠得很近,像是在互相取暖。
温如是笑了一下,低声说:“师父,你交代的事,我做到了。他找到她了。”
怀中的暗红色珠子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温如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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