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首长和赵主任走后,刘大夫便在小院东厢房住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安安和康康虽有一年多未见刘大夫,却丝毫没有生分。
许是有着当初被这位慈祥爷爷悉心照料的亲近感,不到半天功夫,便“爷爷长爷爷短”地围着他转了。
刘大夫乐得胡子直翘,眼里满是慈爱,仿佛这两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就是他晚年最好的慰藉。
有了刘大夫坐镇,白如玉肩上的担子陡然一轻。
两个孩子被照料得妥妥帖帖,吃饭、玩耍、作息都更有规律。
她终于能从日常琐事中抽身,真正静下心来,全力以赴应对即将到来的国考。
王珺得知首长们来访并解决了介绍信和户口的大事,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很快便想办法弄来了一套最新整理的国考复习资料,重点是政治科目。
白如玉深知这一科的时效性最强,需要紧扣最新精神,便以此为核心,结合自己早已烂熟于胸的其他科目知识,开始了最后阶段的冲刺复习。
小院的夜晚,常常是她伏案疾书或凝神默记的身影。
窗纸上映出的灯光,总是熄得最晚。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飞逝,转眼便到了七八年国考的日子。
清晨,白如玉仔细检查了准考证和文具,亲了亲两个懵懂的儿子。
在刘大夫以及几个战士的鼓励中,坐上王珺的自行车信心满满地朝考场而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胡同里特有的清冽。
白如玉侧坐在王珺自行车的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文具的布包。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而熟悉的声响。她轻轻抓着他军装外套的一角,用以稳住身子。
离考场所在的中学越来越近,已能看见校门口聚集的人影。
王珺没有回头,声音却自然地飘过来,比平时更温和些:
“再看一眼准考证,在右边口袋。”
白如玉依言伸手探进自己外套的右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硬硬的纸片,心下顿时一定。
“嗯,在呢。”她低声应道,那份安心,不仅仅因为找到了准考证。
王珺听着她语气里的踏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车速稍稍放缓,他继续说,话里带着他们之间才懂的、浅淡却实在的鼓励:
“就跟晚上,给安安康康讲完故事,你自己在灯下默写那样。题再难,也难不倒你。”
白如玉听着,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盏温暖的灯,和灯下两个儿子熟睡的小脸。
心里最后那点浮着的焦虑,慢慢沉静下来。
她看着王珺被风吹动的发梢,说道:“好。”
他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车,单脚支地,很自然地转过身,伸手帮她扶稳了怀里的布包。
“进去吧。什么都别想,只管写你的。考完我来接你,还在这里等你。”
白如玉下了车,站在他面前。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们目光相接,没有太多言语,却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是深知彼此心意与处境的体谅,也是将汹涌情感妥帖安放于平静之下的克制。
他抬手,似乎想帮她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发丝。
但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下她怀中的布包,像完成一个鼓励的仪式。
“去吧。”他声音低沉。
“嗯。”白如玉深吸一口气,冲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感激,更有一种为自己、也为他们所有人去拼搏的决绝。
她转过身,步伐由最初的些许凝滞,渐渐变得坚定,径直走向那道可能改变命运的大门。
王珺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到那抹熟悉的蓝色彻底融入人群,消失在灰砖拱门之内再也看不到,他这才调转车头,用力一蹬,朝着小院的方向驶去。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白如玉从考场出来,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些。
她一眼就看见槐树下的王珺。
他换了便装,藏蓝色的外套,衬得人格外精神。
见她出来,他没有迎上来,只是微微直了直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白如玉走过去。
王珺没问她考得怎么样。
他只是把后座上一个布包拿开——那是他怕后座被太阳晒烫,特意垫上去的。
“上车吧。”他说。
白如玉坐上去,发现布包里还塞着一个军用水壶。
她伸手摸了摸,温热的。
不是开水烫的那种热,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喝点水。”王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
白如玉拧开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里有淡淡的盐味,还有一丝蜂蜜的甜。
自行车稳稳地穿过胡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二天,太阳很毒。
白如玉考完出来,额头沁着细汗。
王珺还是站在老地方,手里多了一把蒲扇。
她走到跟前,他也没多话,只是把蒲扇递过来。
“挡挡太阳。”
白如玉接过扇子,发现扇柄被手帕缠了一圈,握着不硌手。
她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移向别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安安今天没闹,康康把老师的眼镜藏起来了,找了好一阵。”
白如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在跟她说家里的事,让她安心,让她从考试里抽出来,歇一歇。
她顺着他的话问:“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鞋盒里。”
两人说着这些琐碎的家常,一路回家。
没有一句关于考试的话。
可白如玉觉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第三天,最后一门。
白如玉答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无误,便交了卷,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棵槐树下。
王珺今天穿的是军装。
笔挺的绿色,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
他还是那个姿势——单脚支地,微微侧着头,目光一直望着拱门的方向。
看到她出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白如玉注意到,他握着车把的手,似乎松了松。
她走过去。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橘色的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开,但眼睛里分明有光。
他没问她考得怎么样。
白如玉也没主动说。
她只是走到他跟前,站定,轻声说了一句:
“有点饿了。”
王珺从车前的布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递过来的时候,纸包还是温的。
白如玉打开一看,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夹着酱色的牛肉。
“先垫垫。”他说,“回去吃面条。”
白如玉咬了一口烧饼,牛肉的咸香在舌尖化开。
她低着头吃,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王珺转过身,把自行车调好头。
等她吃完,擦了手,他才拍了拍后座:“走,回家。”
白如玉坐上去,轻轻抓住他军装的后襟。
车轮转动,碾过夕阳下的石板路。
她没有回头望考场,眼睛看着前方他宽阔的后背,心里很安定。
当最后一门科目交卷的那一刻,白如玉知道,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