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尸体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陈轩眼皮一跳,右眼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去。那根手指确实动了,关节扭曲的角度不自然,像是被人从里头牵着线扯动的木偶。
“还没完?”他低声道,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洛璃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玉磬无声,但指尖已经搭上了腰间那枚会唱歌的玉片。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也看到了。
陆压从储物袋里探出半个脑袋,三寸小身板扒着书页边缘,眯眼盯着尸体:“蠢货别愣着,快退!这可不是简单的回光返照——这是魂咒反烧,死人要替活人传话。”
陈轩没动。
他蹲下身,左手按地稳住右腿,金液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右手抽出短剑,剑尖轻挑刺客衣领,露出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那是血符残留的痕迹,之前没注意。
“不是自爆,是被远程点火。”他说,“有人在他死的时候,顺手把他当成了传声筒。”
话音刚落,尸体猛地一震。
不是抽搐,是整具躯体突然绷直,像被千斤重锤砸中脊椎。皮肤开始泛黑,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往上爬,速度快得吓人。皮肉如同蜡油般融化,却没有血水流下,反而蒸腾起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
黑烟升空,扭曲成一道模糊人形,高约七尺,轮廓隐约能看出刺客的五官,但双眼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它漂浮在半空,不动,也不语,就那么静静“看”着陈轩。
风停了。
林间的雾气凝滞,连乌鸦都不再啄食干尸碎屑,翅膀僵在半空。
陈轩站起身,右腿一软差点跪倒,咬牙撑住。他盯着那道黑影,嘴角咧开:“哟,死后还能上线打卡?你们大长老挺会搞绩效考核啊。”
黑烟人形忽然张口。
没有声音,但空气震荡,字句直接撞进脑海:【你……逃不掉……】
陈轩翻白眼:“谁不知道?我又没打算跑。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换个新词儿?上一个说这话的现在骨头都脆了。”
黑烟缓缓抬手,指向他。
指尖还未完全成型,就已经溃散成灰,随风飘走。整道身影剧烈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最终“轰”地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黑尘,消散无踪。
原地只剩下一摊焦黑痕迹,形状依稀是个人形,还有破碎的护心镜残片,静静地躺在灰烬中央。
陈轩低头看着那摊黑印,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大长老,真是阴魂不散!”他啐了一口,“死了都要替他打工,图啥?年终奖发冥币吗?”
陆压缩回书页,嘀咕了一句:“人家好歹也是元婴后期,玩点魂术算什么新鲜事?你倒是淡定点,别一副被催债上门的表情。”
“我淡定?”陈轩冷笑,“我腿都快化成金水了,还被个死人盯着念台词,你说我怎么淡定?”
他低头看了看右腿,裂口又扩大了一圈,金液渗得更厉害,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他伸手摸了摸雷殛印的位置,掌心还有点麻,但刚才那道反击雷光确实是自动激发的,根本不受控。
这让他有点烦。
不是怕,是烦。烦这种“你不惹事,事来惹你”的套路。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刷个副本,结果总有人非要往脸上贴“必杀”标签。
他弯腰捡起那把带凹槽的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刀柄末端的缺口依旧,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符牌的残片。他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反应。
“你说,这玩意儿到底卡过啥?”他问陆压。
“鬼知道。”陆压打了个哈欠,“反正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又不是雷修世家出身,顶多算个野生雷电工。”
陈轩哼了一声,把匕首塞进储物袋。
这时,洛璃走了过来。
她脚步很轻,裙裾几乎没发出声音,直到离他两步远才停下。月白色的鲛绡裙边沾了点灰,但她不在意。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磬表面,一声极轻的嗡鸣荡开,扫过地面最后一丝邪气。
“别担心,”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们一起面对。”
陈轩一怔,转头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眉眼沉静,不像在说安慰的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偏偏让人心里一松。
他咧嘴笑了,森白牙齿在阳光下闪了闪:“嗯,有你在,我不怕。”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是他能说出来的。他是那个被项目抢走奖金、被领导甩锅、被同事背后捅刀的社畜;是那个穿过来第一天就被派去刷茅房的杂役;是那个笑着吞噬别人修为、心里骂着“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的疯子。
他不信人,也不信命。
可现在,他居然对一个女人说“有你在,我不怕”。
荒谬吗?有点。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洛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退后半步,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侧后方三步,不多不少。既不远,也不近。
陈轩低头看着脚下的焦痕,又抬头看向秘境入口。
通道依旧幽深,像巨兽张开的嘴,静默无声。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陈旧的气息。他知道,进去之后不会太平。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他活动了下右腿,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撑住。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勉强止住金液外溢。布条很快被烫出洞,但他不在乎。
“走吧。”他说,“再站下去,我这条腿真要自己跑路了。”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稳,但没停。
洛璃跟上,距离依旧。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石门前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陈轩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掌心,雷殛印的位置传来一阵异样感,不是麻,也不是疼,而是一种……共鸣。
很微弱,像是远处有人敲钟,声音透过地底传上来。
他皱眉,运转一丝灵力试探,印记毫无反应。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道深处,等着他。
“怎么了?”洛璃问。
“没事。”他摇头,“就是这破印有点闹脾气。”
他没说实话。
他知道,这不是印记的问题。
是《噬灵诀》在动。
不是反噬,也不是吞噬提示,而是一种……悸动。像是功法本身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无声躁动。
但他没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他看了眼洛璃,见她神情如常,才松了口气。
至少她没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石门内一片昏暗,空气更冷。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渗金液,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洛璃走在身后,玉磬偶尔轻震,扫除潜藏的邪气。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有古老刻痕,像是某种阵纹,但已被岁月磨平大半。陈轩用眼角余光扫过,发现其中一道纹路走向,竟与东方玉佩背面的图案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一跳,但没停步。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想太多。想到大长老的布局,想到刺客背后的操控,想到自己是不是早就被人盯上,一步步引到这里。
他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往前走。
走到尽头,看看是谁在幕后下棋,又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摸了摸腰间的三个储物袋——书灵、妖核、碎灵石,都在。
他还活着。
他还能打。
他不怕。
前方,黑暗依旧。
但他已经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影子彻底没入通道,只剩下地上那一串冒着白烟的金液脚印,缓慢蒸发,消失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