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走越窄,头顶的石梁压得人喘不过气。陈轩右腿还在渗金液,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烫出个小坑,脚印连成一条冒着白烟的线,像条瘸腿蛇爬过泥地。
他没回头。
洛璃已经不在了。上一刻她还在身后三步远,下一刻风一吹,人就没了影。不是逃,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轨迹里抹掉的——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人拿湿布“唰”地擦干净。
陈轩知道,这地方不欢迎活人结伴。
他继续往前,腰间三个储物袋一晃一晃。左边那个装着陆压,书页安静得反常;中间是赤鳞妖核,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痒,像是有虫子在里面啃骨头;右边碎灵石鼓鼓囊囊,走路时叮当响,听着还挺喜庆。
前方岩壁出现一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挤进去,肩膀蹭掉一层皮,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功法自动吸走,连痛感都省了。
“抠门。”他嘀咕一句。
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密室。
不大,四丈见方,四面墙全是青黑色石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死鱼肚皮。空气又闷又臭,混着铁锈味和腐肉香,闻多了想吐。
正对入口的墙上挂着东西。
一个人。
穿着外门弟子服,衣服破得像被狗啃过,胸口塌了一块,显然是断了肋骨。脖子上缠着半截生锈铁链,一头钉进墙体,另一头勒进皮肉,把整具尸体吊在半空。脸朝下,头发遮住五官,但能看见耳朵缺了个角——这个特征他在上个月宗门点名时记得清清楚楚。
大长老私生子。
陈轩眯起右眼,琥珀色瞳孔缓缓转动,像探照灯扫过尸体全身。没有埋伏,没有机关,也没有残留杀意。这人死得干脆,被人随手挂上来当摆设的。
“这大长老,真是心狠手辣!”他心里暗骂,“亲儿子都下得去手,难怪天天念叨‘宗门大义’。”
话音未落,左耳突然一痒。
陆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八度:“喂,蠢货,别碰那具尸体。”
“为什么?”陈轩不动声色。
“废话,你当他是路边野狗?这是筑基期修士,哪怕死了也留着一丝灵力残韵。你现在经脉像筛子,再吞一口杂灵,怕是要当场表演五窍喷烟。”
陈轩咧嘴一笑:“可我今天才吸了两次。”
“第三次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慢慢抬起,“但我现在缺灵力,缺得厉害。右腿快化成金水了,再不补点东西,等会儿连跑都跑不动。”
“那你也不能选这种来路不明的尸首!谁知道是不是诱饵?”
“我知道是诱饵。”陈轩的手已经贴上尸体天灵盖,“问题在于——我不怕。”
掌心落下,皮肤接触的一瞬,《噬灵诀》自动激活。
嗡!
书页在储物袋里震了一下,随即翻开一页。墨迹如活蛇游走,迅速拼出几个字:【目标锁定:东方明,筑基初期,灵力纯度67%,污染值41%】
“污染值高?”陈轩皱眉。
“废话,他爹用血河大法炼过他三次,早就不干净了。”陆压语气烦躁,“赶紧撤手,不然……”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陈轩察觉不对,立刻扭头看去。
只见储物袋口微张,原本总爱蹦跶出来的墨色小人不见了踪影。整本书静静躺在袋中,书页却诡异地翻到了某一页,那页纸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油。
更诡异的是,一股浓稠黑雾正从书页缝隙往外冒。
起初只是一缕,眨眼间已如井喷。黑雾不散,反而在空中凝聚成型,先是双腿,再是躯干,最后是头颅——一个七尺高的虚影立于密室中央,肩披残破铠甲,背后浮现出断裂锁链的幻影,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陈轩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他立刻切断灵力输送,想抽回右手。可那只手就像被焊死在尸体头上,纹丝不动。不仅如此,一股反向吸力从掌心传来,竟开始倒抽他体内的灵力!
“陆压!”他低吼,“说话!怎么回事!”
没人回应。
储物袋彻底安静,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有。那本《噬灵诀》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只有黑雾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密室内温度骤降。
陈轩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在下巴尖悬了片刻,“啪”地滴在地上,滋啦一声被金液烫穿。
他咬牙运转残余灵力护住心脉,同时盯着那道黑影。对方依旧低着头,可他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不是用眼睛。
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穿透皮肉,直勾勾钉在他灵魂上。
“你他妈到底是谁?”陈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装神弄鬼也就罢了,连个台词都不准备?”
黑影不动。
但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传入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沙哑、破碎,像是从千年古井底部捞出来的遗言。
陈轩浑身汗毛炸起。
他想退,可退不了。右腿金液不断渗出,体力飞速流失;右手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心脉虽有灵力守护,却已开始紊乱。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逼近。
黑雾中的残影缓缓抬头。
依旧没有面容,只有一片混沌黑暗。但它抬起一只手,指向陈轩。
那一瞬间,陈轩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昨夜刺客化烟传话,说“你逃不掉”;
赵元送来毒酒,袖口露出魔修令牌一角;
秦烈临死前眼神扭曲,嘶吼“我才是该吞噬天下的人”;
还有大长老书房里那些画像,从杂役灰袍到魔躯形态,一张不少……
这些事本来毫无关联,此刻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有人一直在推他往前走。
把他往这条路上赶。
而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这间密室,这具尸体,这场吞噬。
“所以……”他喉咙发干,“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让我杀秦烈,让我吞妖兽,让我一步步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一刻?”
黑影不答。
但它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勾引什么。
陈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主动闯进来的。
他是被《噬灵诀》引来的。
从踏入秘境通道那一刻起,功法就在轻微震动,越来越强,直到把他带到这扇门前。它不是在警告危险,是在兴奋。
它知道这里有东西可以吃。
而现在,它吃得太多,太急,太猛。
失控了。
“陆压!”他再次怒吼,“醒过来!管管你家祖宗的破书!”
依旧沉默。
黑雾愈发凝实,残影轮廓清晰得可怕。它迈出一步,地面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仿佛踩在铁板上。
陈轩拼命挣扎,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可还是拔不出来。他甚至尝试用左手去掰右手,结果刚碰到手腕,就被一股阴寒之力弹开,整条左臂瞬间麻木。
完了。
他心里第一次升起真正的危机感。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会变成别人棋盘上的卒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黑影又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至三尺。
它低下头,那片混沌仿佛要裂开。
陈轩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尸体脖颈处的铁链突然“咔”地一响。
不是断裂。
是松动。
紧接着,尸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轩瞳孔骤缩。
这笑,根本不是死人该有的表情!
他猛然想起什么——刚才扫描尸体时,发现其体内尚存微弱灵力波动。他以为只是残韵未散,现在才明白,那是被封印的力量正在苏醒!
这具尸体,根本就没完全死透!
“合着……”他咬牙切齿,“你们爷俩演双簧?一个挂墙上装死,一个藏书里装哑巴,就等我来当电饭煲?”
黑影没有回答。
但它抬起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攻击。
而是轻轻按在了陈轩的额头上。
冰冷。
刺骨。
像一块千年寒冰贴上了脑门。
陈轩眼前一黑,识海剧烈震荡。无数陌生画面疯狂涌入——
血色祭坛、跪拜人群、断裂的世界树、悬浮的黑色巨城……
还有一个声音,低沉如雷,贯穿一切:
【回来吧……孩子……】
“放你娘的屁!”他怒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股入侵之力顶了回去,“谁是你孩子?老子是社畜投胎,加班猝死换来的自由身!你想收编我?问问我手里这把短剑答不答应!”
黑影的手停在半空。
密室内陷入死寂。
三秒后,陈轩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疯劲。
“你说对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是不敢惹你们。可你们也搞错了——我不是不敢,我只是在等机会。”
他盯着黑影,一字一顿:“现在,机会来了。”
话音未落,右腿最后一滴金液滴落地面。
“滋——”
白烟升腾。
整个密室,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黑影缓缓收回手,重新低下了头。
陈轩站在原地,右手仍被吸在尸体天灵盖上,冷汗浸透后背,呼吸沉重如牛。
他知道,刚才那一波精神冲击还没结束。
这只是开始。
但他也清楚一点——
只要他还站着,还能骂,还能笑,那就说明,这局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