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还在地上袅袅盘旋,像条没烧尽的纸蛇。陈轩右手还死死贴在尸体天灵盖上,掌心发烫,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只黑虫顺着胳膊往肩膀里钻。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刚才那声“回来吧……孩子……”还在脑子里嗡嗡响,跟宿管查寝时敲门三下一样准时又烦人。可比查寝可怕多了——查寝最多扣你五百块绩效,这玩意儿想把你整个人都给格式化了。
右臂忽然一抽。
不是他自己动的。
整条右臂像是突然换了主人,皮肤底下涌起一阵暗流,青筋暴起,颜色由白转灰再变黑,一条条纹路浮出来,像有人拿墨汁在他胳膊上画符。肌肉开始膨胀,骨节咔咔作响,手指自动弯曲,指甲疯长,眨眼就成了五根漆黑如铁的利爪。
“操!”他低骂一声,左脚猛地后撤半步,想把右手扯下来。
扯不动。
那只手就跟焊在尸体脑门上了,反而因为挣扎,右臂魔化的速度更快。黑色纹路已经爬过肘部,正往肩头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发硬,触感像老树皮裹着钢筋。
密室角落有个玉简架,木头做的,上面摆着七八块青玉简,落满了灰。平时这种东西陈轩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宗门发的《外门弟子守则》《剑法基础三十式》都是这规格,全是废话文学。
但现在,那截魔化的右臂自己动了。
五指一张,隔空一抓。
“啪!”
架子应声炸裂,碎木四溅。一块玉简飞到半空,还没落地,就被那爪子凌空捏住。
“咔嚓。”
玉简断成两截,粉末从指缝漏下。
陈轩瞳孔一缩:“我靠,你演哪出?老子又不是粉碎机!”
他立刻调集体内残存的灵力,左手掐诀,强行切断右臂经脉。这是《噬灵诀》附带的小技巧,叫“断流锁脉”,专防敌人顺经脉偷家。现在倒好,用来防自家功法反水。
灵力刚涌过去,右臂猛地一震,黑纹剧烈蠕动,竟把封锁的灵力直接吞了进去!
“吞我?你还敢吞我?!”陈轩差点跳起来,“陆压!你他妈装死够了吧!再不说话我把你书页撕了当厕纸!”
话音刚落,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突然一颤。
“哗啦”一声,泛黄的书页翻动,墨色小人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道袍歪斜,袖子破了个洞,活像个被洗衣机甩过八百圈的迷你道士。
“蠢货!”陆压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别跟它硬拼!你现在经脉是漏勺,灵力是自来水,打什么正规战?稳住心神!别被魔气控制!”
“说得轻巧!”陈轩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我现在右臂都不是我的了,下一秒怕是要拧下我脑袋当球踢!你说怎么稳?念经吗?”
“以痛为锚!”陆压吼得比他还响,“你不是社畜出身吗?加班猝死都没哭爹喊娘,现在这点疼就怂了?给我清醒点!”
陈轩一愣。
对啊。
他当年连续七十二小时盯项目,咖啡当水喝,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老板还说“年轻人要拼搏”。那时候疼不疼?疼。累不累?累。可他照样笑着改PPT,心里默念:“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掀桌?”
现在也一样。
他不是没有退路。
他有。
比如松手。
比如认输。
比如让这破书爱谁谁。
可他偏不。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低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下一秒,他狠狠咬向舌尖。
“刺啦”一声,剧痛炸开,嘴里瞬间充满血腥味。大脑像被高压水枪冲了一下,混沌散去,意识猛地清晰。
就是现在!
他不再试图用灵力封堵,也不再跟右臂较劲,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手掌心——那里还攥着一小块碎灵石,棱角尖锐,硌得生疼。
疼就对了。
疼才能知道你是活的。
他盯着地上那摊金液干掉后留下的焦痕,呼吸粗重,但眼神稳了。
右臂还在动,黑纹还在爬,爪子还在抖,可它再也没去碰别的玉简,也没试图攻击自己或尸体。它就像一头暴躁的野狗,被铁链拴住了脖子,只能原地咆哮。
“好小子……”陆压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总算没蠢到家。”
“少夸我。”陈轩吐出口血沫,喉咙发干,“刚才那一下,是不是你故意等我快撑不住才开口?想看我出丑?”
“我那是战术延迟。”陆压理直气壮,“早点喊你,你不会信。晚点喊你,你可能就真成傀儡了。刚好卡在崩溃边缘,这才叫精准救援。”
“放屁。”陈轩冷笑,“你就是嘴贱。”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抹掉嘴角血迹,动作有点僵,但稳。右臂悬在半空,爪子张着,黑气缭绕,像某种邪门兵器,可它没再乱动。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
魔气没退,反噬没解,那股“回来吧孩子”的诡异召唤还在识海深处晃荡,像根鱼钩挂着丝线,随时准备收竿。
但他至少抢回了主导权。
不是全部,但有一半。
这就够了。
“喂,陆压。”他低声问,“这功法,到底有几个坑等着我跳?”
书页沉默了几秒。
墨色小人缩回一点,声音罕见地低了下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你现在能压住它,是因为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得。”陈轩盯着自己的右臂,轻声说,“我是陈轩。二十六岁,前互联网社畜,现玄剑宗杂役出身,口头禅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目前状态:右腿快化成金疙瘩,右臂快变成魔爪,左边这位祖宗还在拿我当试炼炉。”
他说着,居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密室里来回撞墙,显得格外瘆人。
“所以啊。”他抬头,看向那道依旧矗立的魔尊残影,“你想让我当容器?行啊。可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残影不动。
黑雾凝滞。
空气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右臂偶尔传来的“咯咯”轻响,像骨头在重新排列。
陆压没再说话。
书页微微合拢,墨色黯淡了几分,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一闪而逝。
陈轩盘膝坐下,背挺得笔直,左手仍握着碎灵石,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曲,黑纹缓缓蠕动,却不再蔓延。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尖悬了片刻。
然后“啪”地一声,砸在密室的地面上。
他双眼通红,但睁着。
一眨不眨。
门外风声忽起,吹得裂缝口的苔藓轻轻晃动。
他没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视线一移,那股压抑住的疯狂,就会顺着右臂,一口咬穿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