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顶灯的红光还在窗外扫动,映在走廊墙壁上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姜绾被护士搀扶着走进急诊区时,手仍死死攥着裴砚舟的手腕,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他湿冷的皮肤里。医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几张嘴开合,有人伸手想把她拉开,她猛地摇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走。”
担架被推进急救室前,她跟着跑了几步,直到被金属门框挡住。她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扇缓缓闭合的门,仿佛只要看紧了,他就不会消失。可门还是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咔”。
她没动。
护士劝她去处理身上的血迹,说她也需要检查。她摇头。有人递来湿巾,她接过来,却不是擦自己,而是低头一点一点擦拭他留在她手背上的血渍。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谁。
半小时后,急救室门打开,裴砚舟被推出,转入重症监护室。医生简短说明情况,家属只能一人陪护。姜绾立刻上前,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重新覆上他的手背。
这一次,没人再试图拉开她。
她坐在床边陪护椅上,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他手背的血管。仪器有节奏地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时间的重量。她抬头看他,脸比床单还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靠机器推动,平稳却陌生。她不习惯这种安静,不习惯他不动、不说话、不回握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觉得冷。
小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轻轻把一条薄毯搭在她肩上,又放下一杯温水。她没抬头,也没道谢,只是把毯子往下滑了滑,腾出右手继续握住裴砚舟的手。
“嫂子。”小唐轻声开口,声音很软,像是怕惊扰什么,“舟哥一定会没事的。”
姜绾睫毛颤了颤。
她没应声,但眼眶突然就湿了。一滴泪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滑下去,落在他手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第二滴紧跟着落下,第三滴……她没擦,也不抽泣,只是任由眼泪不断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小唐站在旁边,没再说第二句话,默默退到角落。
姜绾终于张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被仪器声盖过:“老公……你一定要醒过来。”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哽咽压了回去。
“我还没和你过够呢。”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可手依旧稳稳地包着他那只冰冷的手。她仰头靠向椅背,闭上眼,睫毛上挂着泪,脸颊冰凉。可不过几秒,她又睁开,视线第一时间回到他脸上。
她不敢移开。
怕一眨眼,他就更远一点。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只有监护仪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她数着他每一次呼吸,听着每一次心跳提示音。她想起他抱着她从雨里冲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抱着她,说“不怕,我在”。那时她浑身发抖,不信任何人,可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怎么拉都拉不走。
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能走。
她必须站在这里,替他撑着。
小唐又走近了些,低声说:“嫂子,你睡一会儿吧,我守着就行。”
姜绾缓缓转头看她,眼神模糊,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唐叹了口气,没再劝。
姜绾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砚舟脸上。她俯身靠近了些,额头几乎要碰到他手背,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说过要陪我改剧本的,说过要教我煮面,说过以后家门永远为我开着……你话还没说完,不准走。”
她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背的青筋,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的高定西装全剪了,把你那些领带一颗颗拆下来扔进河里。你不是洁癖吗?我偏要让你住进乱七八糟的屋子,天天穿皱巴巴的衣服出门。”
她说着说着,嘴角竟往上扬了扬,可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听见没有?你不准走。”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泪,动作粗鲁,像是在对付什么敌人。然后她重新坐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停留了几秒,再放回掌心,握紧。
“我在这儿呢。”她说,“我一直都在。”
小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没再开口,只是悄悄把水杯往前推了推,又把椅子拉近了些,方便姜绾靠着休息。可姜绾没碰椅子,也没喝水,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灰蓝,城市还未完全醒来。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机换气的声音。姜绾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栽下去。可每当头要低下的瞬间,她就会猛地一震,强行睁大眼睛,继续盯着他。
她不能睡。
她怕他醒来时,第一眼看不见她。
小唐轻声说:“嫂子,你眯一会儿,真的,舟哥有事我会马上叫你。”
姜绾缓缓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向她。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像是一句承诺,也像是一种妥协。
可下一秒,她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裴砚舟脸上。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疲惫中的坚持,而是一种重新点燃的坚定。像是有人往她心里塞了一根火柴,明明快灭了,又被一口气吹亮。
她的眼神不再涣散,不再摇晃。
她回来了。
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懂的信号。然后她凑近他耳边,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你要是敢不醒,我就天天来医院闹,让所有人都知道裴砚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
她说完,嘴角又扬了扬,这次是真的笑了,尽管眼角还挂着泪。
她没再哭出声,可眼泪仍在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任由它们砸落,而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下下擦掉,动作干脆,像在清理战场。
她知道他还活着。
她知道他听得见。
她只是需要让他知道——她不会走,也不会放手。
她可以等。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姜绾的头发有些散了,铅笔从发间滑落,长发垂在肩头。她没去整理,只是把他的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别看,可我现在只想看你。你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骂我是不是?嫌我哭得太难看,嫌我头发乱,嫌我卫衣都没换……”
她顿了顿,鼻尖发酸。
“那你快点醒啊。我保证,下次你不许我看的时候,我真的不看。但现在不行,现在我必须看着你,必须知道你还在我身边。”
她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之间,额头抵着他手心,闭上眼。
一秒,两秒。
她又猛地睁开。
不能睡。
她抬起头,继续盯着他。眼神一寸寸扫过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她在等,等一个细微的变化,等一次手指的抽动,等一声含糊的呼唤。
她相信他会醒。
她必须信。
小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究没再打扰。她轻轻带上门,留下这对夫妻在晨光与仪器声中,静静相守。
姜绾感觉到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
没有再动。
可能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重新握紧他的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开始念你写的剧本了,一句一句念,念到你烦为止。”
她顿了顿,真的开了口,轻声念起他新片的第一场戏台词。
“天亮了,该回家了。”
她念完,低头看他。
他没反应。
她又念了一遍。
“天亮了,该回家了。”
这一次,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像是在替他完成那句未出口的回答。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病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