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床沿那片空着的被角上。姜绾的脸还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之间，额头抵着他掌心，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肩膀微微塌陷，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铅笔早不知滚到了哪里，只余一缕发丝缠在他手腕上，随着他微弱的脉搏轻轻颤动。
她确实睡了过去。
哪怕只有一瞬。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被抽离了一样飘在半空。可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时，一声极轻的气音钻进耳朵——
“绾绾……别离开……”
她猛地睁眼，头倏地抬起，目光直直落在裴砚舟脸上。
他没动。眉头微蹙，嘴唇干裂，连喉结都未曾滑动一下。监护仪滴答作响，数据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窗外阳光渐强，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像凝固的血点。
是幻觉吗？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嘴。一秒，两秒。他依旧闭着眼，呼吸缓慢而均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疲惫大脑捏造出的回声。
可她不信。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哪怕它虚弱到只剩一口气，哪怕它混在仪器声里几不可闻，她也认得出来——那是他在叫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在找她。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指腹不自觉收紧，贴着他手背的皮肤传来一阵冰凉。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把脸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她低声问，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砂纸，“再说一遍。”
他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喉咙发紧。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希望落空带来的钝痛让她脑子发蒙，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不能倒下。
他还在这儿，还在呼吸，还在对她说话——哪怕只是梦里的呢喃。
她缓缓松开一只手，指尖颤抖着抬起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的指腹划过他冰冷的皮肤，从颧骨滑到耳侧，最后停在他右耳后方那一小块温热的地方——那里是他每次情绪波动时会微微发烫的位置，以前她靠触碰就能感知。
现在不用了。
她已经知道了。
“是我。”她俯身靠近，呼吸落在他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我在这儿，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走。”她说，“谁让你说别看的？我现在偏要看你。看你皱眉，看你喘气，看你嘴唇干得起皮……我都看着。”
她顿了顿，拇指慢慢擦过他干裂的嘴角。
“你想赶我走也赶不走。”她低声道，“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天天来医院闹，让所有人都知道裴砚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你说过要陪我改剧本的，说过要教我煮面，说过以后家门永远为我开着……你话还没说完，不准走。”
她说着说着，眼角终于漫上一层水光。
但她没让泪落下。
她只是把他的手重新握紧，十指紧扣，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去。她的掌心早就冰凉，可她拼命想暖他，哪怕只是手指相贴的那一寸肌肤。
“你听见没有？”她问。
就在这瞬间，她察觉到什么。
他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缓了下来。
不是仪器调节的结果，而是他自己身体的反应——胸膛起伏变得更深、更稳，紧锁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一道缝。就连那只一直僵冷的手，在她说话的间隙里，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缩。
“你听见了是不是？”她立刻追问，声音压得更低，“你听得见我对不对？所以你现在安静了，是因为我在，你不害怕了？”
她没等回答，继续说：“那就别怕。我不会走。你想让我别看，可我现在只想看你。你看得到我吗？就算你闭着眼，我也要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她的指腹又蹭了蹭他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你不是洁癖吗？”她忽然笑了笑，眼里含着泪，“我偏要让你看见我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卫衣领子歪着，黑框眼镜都没戴……你要是敢嫌弃，我就赖在你病床前不走，一天天变丑给你看。”
她说完，真的把脸贴了上去，额头抵着他太阳穴，鼻尖蹭过他耳廓。
“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开始念你写的剧本了。”她轻声威胁，“一句一句念，念到你烦为止。”
她真的开了口，声音低缓，像哄孩子睡觉：
“天亮了，该回家了。”
她念完，等了几秒。
他没反应。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像是替他完成那句未出口的回答。
“天亮了，该回家了。”
阳光爬上他的睫毛，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金边。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你说别看，可我现在只想看你。”她喃喃道，“你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骂我是不是？嫌我哭得太难看，嫌我头发乱，嫌我卫衣都没换……那你快点醒啊。我保证，下次你不许我看的时候，我真的不看。但现在不行，现在我必须看着你，必须知道你还在我身边。”
她把脸埋回两人交握的手之间，这一次没有闭眼。
她不敢睡。
她怕他醒来时，第一眼看不见她。
可她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气，这才勉强撑住。
她抬起头，继续盯着他。
一寸一寸扫过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她在等，等一个细微的变化，等一次手指的抽动，等一声含糊的呼唤。
她相信他会醒。
她必须信。
她重新握紧他的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开始写新剧本了。主角是你，女主角也是你。你说你最讨厌狗血剧情，可我偏要写你为爱疯魔、为我拼命、躺在病床上还不忘叫我别走……我要让全网都知道，裴砚舟也有这么怂的时候。”
她说完，嘴角扬了扬。
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抬手抹掉，动作干脆，像在清理战场。
“你听见没有？”她又问了一遍，“我不离开，我一直在。”
她低头看他。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稳了。
她心头一震，立刻俯身靠近，声音更轻：“你是不是知道我在？所以你现在安心了？”
她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可她笑了。
“你答应我了是不是？”她低声说，“你不准反悔。”
她把他的手抱进怀里，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的脉搏。她的另一只手仍抚在他脸上，指腹一遍遍摩挲他右耳后的皮肤，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你说别看。”她轻声重复，“可我现在只想看你。”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病床边缘，照亮他垂落的睫毛和她低垂的眼睑。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机换气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吞咽哽咽的轻响。
她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守着。
守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可能醒来的瞬间。
她知道他还活着。
她知道他听得见。
她只是需要让他知道——她不会走，也不会放手。
她可以等。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
他没睁眼。
但他好像……真的在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