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睿宇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记不清梦里的内容了，只有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还残留在胸腔里，像一块潮湿的巨石压在心脏上。他侧过身，黑暗中妻子李婉的呼吸很均匀，隔壁房间儿子小辰偶尔翻个身，梦呓般嘟囔一句什么。睿宇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光影在缓慢移动，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投进来的。他想起白天体检中心打来的那个电话，护士的声音客气而公式化：“林先生，您的体检报告有些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指标？对方没说。但睿宇已经开始了无休止的猜测。这半年来他频繁感到胸闷，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突然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缓过来。他不敢跟李婉说，不敢跟任何人说。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洗漱，穿上衬衫和西裤，在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就着两片全麦面包吃完。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坐进那辆还差两年还完贷款的车里，发动引擎，汇入早 高峰的车流。
去公司的路他开了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小区出来右转上辅路，经过三个红绿灯上高架，高架开七公里转另一条快速路，再开十二公里下辅路，左转进入高新区，经过两栋写字楼就是他的公司。工牌上印着“林睿宇”三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入职十一年”。十一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名校硕士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他的第一套房子买在二〇〇八年。那时候他才工作两年，房价还没涨起来。那套房子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总价六十万。首付十八万，是他工作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加上父母支援的一点钱，贷款四十二万，二十年，月供三千不到。买下那套房子的时候，睿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身边很多同龄人还在犹豫，觉得房价会跌，觉得年轻人不应该这么早背贷款，但睿宇不这么想。他觉得房子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房子，才算真正在这座城市站住了脚。
那套房子确实帮他站住了脚。此后的十年，房价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上涨。他那套六十万的老破小，市值最高时涨到了一百五十万。睿宇有时候会在心里默默算一笔账：如果他现在把这套房子卖掉，净赚九十万。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好像自己踩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风吹不走，雨冲不垮。他没有卖。他想留着，将来给父母住。而且他当时的收入已经涨到了年薪四十万，完全不缺这九十万。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上升的通道里，前方一片光明，什么都不用怕。三十岁那年他结了婚，李婉是他的同事，温柔懂事。二〇一七年。房价正处在历史峰值。他看中的楼盘在城市核心地段，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开发商报价四百五十万。睿宇和李婉的工资加起来，税后每个月有四万多，他觉得以他们的收入水平，完全扛得起。他把第一套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作首付，贷款三百三十万，三十年，月供一万。加上第一套房剩下的贷款，两套房的月供加在一起将近一万五。
二〇二一年下半年开始，楼市的风向突然变了。老房子的价格开始一路下滑，最后停留在一百万。那套四百五十万的新房子，同楼栋、同户型的房子最终以两百万八十万成交。
他想过止损，跟李婉商量把两套房子都挂出去卖。李婉不同意，说现在卖就是实打实的亏，不卖至少还是账面亏损。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那天下午，睿宇正在开项目评审会。他站在投影幕前讲解技术方案，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扶着桌子，想稳住自己，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李婉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睿宇睁开眼睛，她笑了，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心脏问题可大可小，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睿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这些年买房、还贷、加班、赶方案的画面。他想，也许真的该停下来歇歇了。但他又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了阿海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