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理，洱海边的一片山坡上，林睿海正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山坡不在任何旅游攻略上，是他前几天骑车闲逛时偶然发现的。坡上长满了野草，间或有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从山坡上望出去，洱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脚下，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天蓝得像谁把颜料打翻了。
阿海把一件旧外套叠起来枕在脑袋底下，草帽盖在脸上，翘着二郎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水草的腥味。他已经在这片山坡上待了三天了，每天的生活节奏一模一样：睡到自然醒，在古城里晃悠一圈，找个小馆子吃碗米线，然后骑车来这里，一躺就是一下午。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单纯地存在着，像山坡上的一块石头，像草地里的一只蚂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宁静。那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意味，像是故意要让躺在地上的人听见。阿海没有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阿海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深蓝色的裤腿，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小伙子。”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阿海把草帽掀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把草药。老人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慨。
“你多大年纪了？”老人问。
“三十八。”阿海说。
“三十八？”老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十八你就这么躺在这儿？你不用上班？你不用挣钱？你没有房贷车贷吗？你没有老婆孩子吗？”
阿海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都没有。”
老人显然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酝酿更有力的说辞。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这太阳是你晒的吗？真是一点都看不下去。我年轻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天黑了才收工，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你们这代人，年纪轻轻的，不去奋斗，在这晒太阳——”
阿海没有接话。他把草帽盖在脸上，晒着太阳，望着蓝天，心无羁绊。老人的话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他懒得争辩，也懒得解释。他知道自己活得跟别人不一样，但那又怎样？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这就够了。
老人见他不吭声，又嘟囔了几句，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像话”“世风日下”之类的话，然后背着竹篓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阿海躺在草地上，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觉得自己输了什么，也没有觉得老人赢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场对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很蓝，风很轻，草很软，太阳很好。
他又闭上了眼睛。
阿海结过一次婚。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女方叫小鹿，在淘宝上开了一家网店，卖手工饰品。两人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处了几个月，觉得差不多就领了证。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小鹿忙她的网店，阿海打他的零工。但慢慢地，小鹿开始跟他谈将来，谈房子，谈孩子。阿海听着，不吭声。他知道自己给不了那些东西，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他攒不下那么多钱，也不想去借、去贷、去把自己下半辈子绑在一套房子上。小鹿哭过，吵过，后来不哭了也不吵了，只是看他的眼神变了。结婚刚满一年，两人心平气和地去办了离婚。没有孩子，也没什么财产好分割，就是签个字，领个证，各走各的路。小鹿现在还在开着那个淘宝店，听说生意还行。阿海偶尔会在朋友圈刷到她发的买家秀，点个赞，仅此而已。两人没什么往来，也没什么怨恨，就是两条交叉过的线，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开去。
在阿海的概念里面，没有男性后代，没有关系。反正堂哥睿宇非常出息。他能给老林家留下后代就可以。这个想法让阿海觉得轻松，像一根绳子从肩膀上解下来了。他不需要买房，不需要攒钱给儿子娶媳妇，不需要担心学区房，不需要操心孩子的作业。所有这些压在中国男人身上的东西，他都不用扛，因为睿宇哥已经替他扛了。
睿宇哥从小就是那个“有出息”的人。成绩好，考名校，去大城市，买大房子，生儿子。老林家的香火，有睿宇哥续着就够了。阿海呢？阿海随便活活就行。他不觉得这是逃避，也不觉得这是洒脱。它就是事实，是阿海对自己人生的基本判断。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心气。他只想打打零工，攒点钱，出来晒晒太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阿海掏出来，是李婉。
“阿海，你哥住院了……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还要检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来一趟……”
阿海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他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看着远处的苍山。山还是那个山，天还是那个天，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嫂子，我马上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