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到医院的时候,睿宇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凉了的盒饭,用筷子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病房不大,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窗帘半拉着,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盒饭里的青椒炒肉味。阿海站在门口,看到睿宇的第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四十岁的堂哥,一脸苍白与疲惫。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怎么都擦不掉。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三十八岁的阿海站在病床前,身板硬朗,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跟病床上的睿宇站在一起,不像差两岁,像差了一轮。
“哥。”阿海喊了一声。
睿宇抬起头来,笑了。“你来了?谁告诉你的?”
“嫂子给我打的电话。”阿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医生说观察几天。”睿宇说得轻描淡写。
“心脏?”阿海的眉头皱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压力大了点,休息休息就好。”
阿海看着睿宇的脸,那张脸上的疲惫不是“休息休息就好”能解释的。但他没有追问。他跟睿宇之间从来不需要追问,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云南怎么样?”睿宇问。
“好得很。天蓝,云白,太阳大。我在洱海边上找了个山坡,往那一躺,一天就过去了。”
睿宇笑了一下:“你倒是会享福。”
“哥,你也可以啊。等你好了,去云南住几天,我带你去找那个山坡。”
“我哪有时间。”
“请几天假嘛。”
睿宇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看得很认真。
他说:“阿海,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帮我照顾好李婉和小辰。尤其是小辰,那是老林家的后代。至于李婉……她还年轻,如果她想改嫁,你不要强留她。”
阿海愣在那里。他以为睿宇会说“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或者“我觉得身体不如以前了”,但他没想到睿宇会说这个。这不像是在倾诉,像是在交代后事。
“哥,你别乱讲。你就是累着了,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我是认真的。”
“别瞎讲,你才四十岁。”
睿宇没有反驳。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阿海,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海,你是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
“哥,你放心吧。”阿海帮睿宇掖了一下被子。
睿宇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两天,医生说睿宇的身体指标稳定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阿海松了口气。
他跟睿宇说:“哥,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云南那边还晒着太阳等我呢。”
睿宇笑了笑,没有挽留。
阿海走出病房的时候,李婉送他到电梯口。
“阿海,下次来嫂子给你做红烧肉。”李婉说。
“嫂子再见。”
电梯门关上了。
阿海订了第二天上午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