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到机场的时候，心情很好。
他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他想，回去以后要去那个山坡上好好晒几天太阳，那顶草帽有点旧了，得买一顶新的。
手机响了。阿海看了一眼屏幕，是李婉。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李婉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阿海……你哥……又不好了……在抢救室……你能不能回来……”
阿海愣在原地。候机厅里的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旅客们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一个小孩在追一个彩色的气球。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嫂子，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冲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最快的速度。”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后退。阿海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但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开关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睿宇带他去捉蜻蜓。睿宇追着一只红蜻蜓跑了很远，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但他一声没吭，先把那只蜻蜓递到阿海手里，笑着说“给你”。他想起睿宇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全部拿出来，买了两个人吃不完的冰棍。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得满手都是黏黏的糖水。睿宇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想天天吃冰棍。睿宇说那他要考大学，去大城市，挣好多钱，给阿海买一辈子的冰棍。
他想起睿宇帮他补习功课，一道题讲了三遍他还是不懂，睿宇说“那我再讲一遍”，然后真的又讲了一遍，比前面三遍都慢。他想起睿宇考上名校那天，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说“阿海，你也要好好读书”。那本书他到现在还留着，书页已经泛黄了。
他想起睿宇从老破小搬到市中心新房子的那天。阿海专门跑来帮忙，扛着最重的箱子上上下下爬了十几趟楼梯。李婉在厨房里煮面条，端出来的时候特意在阿海那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睿宇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递给他一罐冰可乐，说“以后这就是你哥的家了，你随时来”。
他想起这些年经常去睿宇家蹭饭。每次去，李婉都会多做两个菜。后来李婉迷上了瑜伽，还非要教他，他每次都嘻嘻哈哈地跟着比划两下，然后躺在瑜伽垫上耍赖。小辰趴在他肚子上拼乐高，拼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举到他面前说“叔叔叔叔你看”。睿宇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想起上次见面，小辰抱着他的腿说“叔叔你别走”。他蹲下来摸小辰的头，说“叔叔还会来看你的”。小辰伸出小拇指，说“拉钩”。他勾住了那根小小的手指。
他也想起了睿宇越来越疲惫的样子。有时候睿宇坐在沙发上跟他聊天，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李婉会悄悄给他盖上毯子，说“你哥太累了”。他想起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到睿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他走过去问怎么还不睡，睿宇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他想起睿宇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大海，我觉得好累。”当时他觉得这就是一句普通的抱怨，谁不累呢？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加了一天班的累，那是累到骨头里、累到心里、累到连喘气都觉得费力的累。
他想起睿宇说的那番话：“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帮我照顾好李婉和小辰。”当时他觉得睿宇想太多了。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睿宇说那番话的时候，可能真的预感到了什么。也许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睿宇知道那根弦已经绷到了什么程度。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阿海扔下一张钞票，车门都没关好就冲了进去。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个个护士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抢救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光，刺眼得像血。
李婉站在门口。她一个人。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流，无声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海走到她身边，站住。他喘着气，跑得太急了，胸口一起一伏。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
“嫂子。”他喊了一声。
李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阿海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李婉扑进了他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是怕被抢救室里的睿宇听到。
阿海僵住了。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从来没有见过嫂子这个样子。在他印象里，李婉永远是那个温柔的、得体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女人。此刻她在他怀里颤抖着，所有的体面和坚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丈夫的妻子。
阿海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放在李婉的后背上，拍了拍。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李婉靠着，让她哭。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那只是一个崩溃的妻子和一个手足无措的亲人。
阿海站在那里，怀里是哭泣的嫂子，面前是亮着红灯的抢救室。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出租车上的那些画面——蜻蜓，冰棍，荷包蛋，瑜伽，恐龙，拉钩。
那架飞往云南的飞机，此刻应该已经起飞了。他的座位空了。
而他还站在这条走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