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是被光扎醒的。

不是日头，是门缝底下钻进来的一线白，斜着切过他半张脸。他没睁眼，右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录音笔，拇指在开关上蹭了两下——还是没反应。金属外壳冰凉，像块废铁。他叹了口气，把东西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刻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磨得发毛，指腹划过去有点刺手。

他坐起来，连帽衫领子蹭着脖子，发出沙沙的响。屋里灯还亮着，昏黄罩在秦怀焰身上。她靠在行军床边沿，背挺得笔直，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压着节奏的那种。左手依旧藏在袖口里，护着断剑的布条。右脚鞋跟离地三公分，随时能弹起来。

“醒了？”她突然开口，没睁眼。

“嗯。”

“信来了。”她说。

许惊蛰转头。门底下的阴影里，躺着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就那么平平整整地塞进来，像是被人从门缝底下推了一把。

他下地，脚步轻，绕开地上散落的报纸和电线。弯腰捡起信封，纸质厚实，边缘裁得齐整，不是打印店那种烂货。翻过来，封口是浆糊粘的，干透了，没火漆，没印章。正面空白，一个字没有。

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标准办公风：

【我知道九幽之门的事。  

你们查不到的真相，我手里有。  

下午三点，城西废弃化肥厂见。  

别带人，别报警，别耍花样。  

你若不来，有些事，会比你想的更快发生。】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0927。

他看完，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没味，油墨味都淡。递给秦怀焰。

她接过，扫一眼，眉头没动，手指却在纸角掐了一下。纸张纤维紧实，不是普通打印机出的。“不是街边小店打的。这种纸，政府单位、大公司内部才用。”

“谁会用这个？”许惊蛰靠着墙，把信封反过来对着光看，“投递方式也不对。没人敲门，没监控拍到，就这么出现在门底下。要真是从外面塞进来的，楼道摄像头早该拍到人影。”

“除非，”秦怀焰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是清浊司的人，或者……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人。”

许惊蛰冷笑一声：“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除了死人，就只剩想我们死的人。”

两人沉默了几秒。屋外传来一辆电瓶车驶过的嗡鸣，接着是狗叫，远得听不清方向。

“这会不会是陷阱？”许惊蛰问，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会。”秦怀焰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百分之九十可能是陷阱。”

“那你还想去？”

“可还有百分之十，是线索。”她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旧帆布包，翻出两叠符纸，一红一黄，红的是驱邪，黄的是破障。她分作两份，一份塞进自己内袋，另一份递给他，“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错过一次，可能就再没机会。”

许惊蛰接过符纸，没立刻收，捏在手里掂了掂。“你说，是谁在背后调阀门？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说要告诉我们答案。”

“也可能是阀门本身。”她抽出“霆鸣·改”，短剑裂痕还在，但她已经用铜丝缠了剑柄，握上去稳当不少。插回腰鞘时，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短促的“嚓”一声。

许惊蛰看着她动作利落，心里反而更沉。他知道她嘴上说得冷静，实际上每一步都在赌。他们俩现在就是两个漏电的插座，碰谁都可能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把门底缝隙周围的地板仔细看了一遍。没有脚印，没有刮痕，连灰尘都没多扬一点。他伸手摸了摸门框底部，指尖沾上点灰，但没别的。

“不对劲。”他说，“这信太干净了。没人投递的痕迹，没温度，没气味，甚至连静电都没有。就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秦怀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盯着门缝看了两秒。“要么是高手，要么是……不想留痕迹的人。”

“或者是，”许惊蛰站起身，把信折小，塞进内衣口袋，紧贴胸口，“根本不在乎我们发现痕迹的人。”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折叠桌，把录音笔放进背包，顺手检查了下电量——指示灯依旧黑着。他又掏出萨克斯风，吹嘴有点锈，用布擦了擦，塞进肩包侧袋。最后把黄铜钥匙和裂玉佩用绳子串好，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

“准备好了？”秦怀焰问他。

“差不多。”他换上一双低帮作战靴，鞋底纹路深，踩地无声。拉上连帽衫拉链，帽子甩到脑后，“不过得小心点。对方约在郊区，空旷地带，视野开阔，对我们不利。万一有埋伏，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不去？”她问。

“去。”他咧了下嘴，露出点笑，“但不能按他的时间走。三点见面，我们一点半到，先摸地形，找制高点，看有没有多余脚印、车辙、法阵残留。要是真有‘真相’，我不信它会站在空地上等我们。”

秦怀焰点头：“我去前窗看看周围有没有盯梢的。你检查背包，别落下东西。”

她走到窗边，没开灯，侧身贴着墙，慢慢掀开窗帘一角。外面街道安静，早市还没开始，只有路灯还亮着。对面楼顶天台空荡荡，电线杆下停着辆共享单车，轮胎瘪了。她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暂时安全。”她放下帘子。

许惊蛰背上包，拉链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顿了顿。“你说……会不会是清浊司内部的人？想借我们手挖出叛徒，又不敢露脸。”

“有可能。”秦怀焰站到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已搭在剑柄上，“但也可能是叛徒自己，想引我们出去，单独解决。”

“那就看谁更快。”许惊蛰拧开门锁，链条哗啦轻响，“我猜他没想到我们会提前到。”

门开一条缝，他先探头，左右看了看。楼道空着，楼梯间堆着几袋垃圾，味道混着潮气往上飘。他迈出去，脚步落地轻，秦怀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没说话。

一楼铁门虚掩着，外头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许惊蛰抬头看了眼天空，乌云厚重，没风，空气闷得慌。

“天气不对。”秦怀焰低声说。

“嗯。这种天，最容易藏东西。”

他们沿着巷子往主路走，步伐不快，也不慢。许惊蛰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摩挲着信封的边角。秦怀焰走在右侧，目光不断扫过路边的车底、围墙缺口、变电箱后面。

走了十分钟，拐上主路。公交站牌下有个老头在看报，摊贩刚支起早点摊，油锅滋滋响。城市醒了，但他们俩像游魂，穿行在烟火气里，格格不入。

“打车？”秦怀焰问。

“不。”许惊蛰摇头，“用手机叫车会留记录，万一对方监控通讯，直接就能定位我们行程。走路到地铁口，坐两站，换乘公交，再步行一段。别走直线。”

她点头，没反对。

地铁站入口处，许惊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如常，没人尾随。他走进闸机，刷卡进站，秦怀焰跟在后面。车厢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门的位置站着。许惊蛰盯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壁，忽然觉得口袋里的信封有点烫。

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不管里面写的是真是假，有一点是真的——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列车到站，他们下车，换乘公交。车上人挤，许惊蛰站在中门附近，手抓扶手，余光扫着窗外。秦怀焰靠在后门边，背贴着玻璃，眼神始终没松懈。

公交驶出城区，道路变窄，两旁楼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荒地、枯树、废弃厂房的轮廓。广告牌锈迹斑斑，写着“化肥厂搬迁，土地待售”。

司机报站：“终点站到了，所有乘客请下车。”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车。站台空荡，地面裂着缝，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远处一片灰白色建筑群，塌了半边屋顶，围墙上爬满藤蔓。

许惊蛰看了眼手机时间：13:18。

“还有四十二分钟。”他说。

秦怀焰眯眼看向厂区大门，铁门歪斜，挂着把生锈的大锁，但锁链断了，被人从里面掰开的痕迹明显。

“有人来过。”她说。

许惊蛰没答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看着地面。沙土上有几道拖痕，不深，但方向一致，指向厂区深处。他伸手摸了摸，土质微潮，但没脚印。

“不是人留的。”他说。

“是什么？”

他没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望向那片破败的厂房，风吹过，卷起一层灰。

“走吧。”他说，“去看看谁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