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一脚踩进化肥厂锈蚀的铁门框里,鞋底碾碎了几片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没停,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眯眼扫视前方。秦怀焰紧贴他右后方半步,手指已经搭在“霆鸣·改”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厂区空得离谱。
按理说这种地方早该有流浪汉、拾荒人、野狗占窝,可眼前这片水泥地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清扫过。枯草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趴下的,连风都没吹乱过。他低头看地面,沙土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粉末,脚印只留下他们俩的,再往里,拖痕继续延伸,但没有收尾,仿佛什么东西爬进去后就凭空消失了。
“不对。”许惊蛰低声说,“这地方被人清过场。”
秦怀焰没接话,目光锁住三十米外那栋三层高的主厂房。窗户全黑,玻璃碎得整齐,像是从内部被某种压力炸开的。她眼角余光扫到左侧仓库的墙角,那里有一小片阴影——比周围深,边缘不规则,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她刚想开口,那片阴影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错觉,是整块黑影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回墙缝里。
“左边!”她低喝。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阵脉冲式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行,贴着水泥板快速移动。许惊蛰一个踉跄,手撑住旁边一根断裂的钢架才稳住身体。他立刻蹲下,手掌贴地——震动来自四面八方,频率越来越密。
“不是巧合。”他咬牙,“有人等我们进来。”
秦怀焰已拔剑在手,裂痕贯穿剑身,铜丝缠绕处微微发烫。她盯着前方开阔地中央那片圆形水泥坪,那里原本应该是装卸区,现在却干干净净,连个油渍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分头查?”她问。
“别。”许惊蛰一把拦住她往前迈的脚步,“你看地面。”
她低头。刚才他们走过的痕迹还在,可再往前,沙土表面竟开始缓缓蠕动,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平。拖痕正在消失。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清路线。”他说完,右手已经摸进背包,抽出萨克斯风。金属管身冰凉,吹嘴有点锈,但他顾不上擦。左耳黑色耳钉突然发烫,像针扎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四周静了。
不是安静,是彻底的死寂。
风停了,远处城区隐约的车流声没了,连心跳声都像是被吸进了真空。空气变得厚重,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烂木头的味道,吸一口喉咙发干。
许惊蛰瞳孔一缩:“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地面轰然炸开。
七八道裂缝同时撕裂水泥层,黑雾喷涌而出,裹挟着扭曲的人形扑向空中。那些东西落地时四肢着地,关节反折,脑袋歪斜,有的脸上全是水泡,有的脖子拧成麻花,还有的下半身拖着泥浆和断骨,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
“靠!”许惊蛰抬手就是一记低频长音,萨克斯风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音波呈环状扩散,撞上最近的三只邪祟,直接把它们掀翻在地,黑雾散了一瞬又迅速聚拢。
秦怀焰没等他第二声响起,人已冲出。
“霆鸣·改”划出两道残影,交叉斩下,一只溺死鬼刚扑到半空,头颅就被齐颈劈开,黑水喷溅,落地时化作一滩腥臭的泥浆。她顺势旋身,剑尖挑起另一只断腿邪祟的下巴,将其甩向墙壁,撞得稀烂。
可更多的从裂缝里钻出来。
东侧仓库屋顶塌了一角,十几只倒挂形态的邪祟顺着钢筋垂下,像蝙蝠群般扑击而下;西侧围墙根下,泥土翻涌,半截尸体手拉着手爬出地面,嘴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就连他们进来的铁门,也在这一刻“哐当”一声自动合拢,锁死了。
“前后都被堵了!”许惊蛰一边后退一边连续吹奏短促音符,用高频震荡干扰靠近的邪祟行动节奏。有几只动作明显迟滞,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前仆后继,毫无惧意。
秦怀焰被迫退回他身边,肩头被一只断臂抓出三道血痕,作战服裂开,渗出血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喘着气,虎口震裂,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许惊蛰背靠她后背,两人形成掎角之势。他眼角扫过四周,邪祟已围成一圈,不再贸然进攻,而是缓缓踱步,压缩空间。它们的动作开始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它们在等信号。”他咬牙。
“谁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写信那个。”他冷笑一声,把萨克斯风夹在腋下,腾出手摸向胸口——录音笔还在,贴着皮肤挂着,外壳居然有点温热,可按开关一点反应没有,指示灯死黑。
秦怀焰察觉异样:“怎么?”
“它想开机。”许惊蛰皱眉,“但开不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霆鸣·改”,剑身裂痕深处隐隐透出红光,像是有东西在烧。她不敢轻动,怕激发未知反应。
头顶阴云密布,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明明下午一点多,却像黄昏降临。光线昏沉,照得水泥地泛出青灰色,如同停尸间的瓷砖。
许惊蛰掏出手机,屏幕刚亮就弹出“无服务”,电量从78%瞬间掉到12%,再按一下,直接关机。
“信号被切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这地方被人做了局,隔绝内外。手机、录音笔、法器……都在受影响。”
秦怀焰闭了下眼,调整呼吸。“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问题是,”许惊蛰盯着包围圈,“我们不知道对方要什么。杀人?抓人?还是……测试?”
“不管是啥,”她握紧双剑,声音冷下来,“总得有人露脸才行。”
话音未落,最前方一只颈折鬼突然抬头,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它张嘴,发出的不是嘶吼,而是一段扭曲的人声:
“来啊……你们不是要真相吗?”
声音一出,所有邪祟同时停下脚步。
许惊蛰浑身一僵。
那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可语调、断句方式,竟让他想起小时候广播里放的老式新闻播报——字正腔圆,带着点做作的庄严感。
“你在装神弄鬼?”他大吼,“有种出来面对面!藏在一堆烂尸后面算什么本事!”
没有回应。
邪祟们重新开始挪动,步伐整齐,像阅兵式一样逼近。距离缩短到五米,三米,一米半。
秦怀焰低声道:“准备突围?左边破绽大。”
“不行。”许惊蛰摇头,“它们故意留的口子,跳进去就是陷阱。现在退是死,冲也是死,唯一能活的是——”
他话没说完,左手突然剧痛。
不是外伤,是虎口那道烫伤疤,像被烙铁重新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烧起来。他闷哼一声,差点跪下。
“怎么了?”秦怀焰侧头。
“疤……在响。”他牙齿打颤,“我听见……敲击声。”
“什么敲击声?”
“爷爷棺材里的那种。”他咬牙撑住,“咚、咚、咚……三下,停顿,再三下……”
秦怀焰脸色变了。她知道这个细节,许惊蛰从没对外人说过。
就在这时,录音笔外壳“啪”地一声轻响,像是内部零件松动。许惊蛰猛地按住它,却发现按钮依旧无效,只是金属表面温度飙升,烫得他缩手。
“它要录东西。”他喃喃,“但它录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亡者遗音。”他抬头环视,“这些邪祟不是冤魂,是傀儡。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求救,只会执行命令。”
“所以我们在跟一个哑巴局斗?”
“对。”他咧嘴一笑,满是血污的牙闪着寒光,“鬼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玩阴的?那你得先学会放BGM!”
他举起萨克斯风,深吸一口气,正要吹奏,忽然发现地面沙土开始逆向流动。
不是风吹,不是震动,是整片水泥地表面的灰尘、碎石、粉末,全都朝着中央区域缓缓汇聚,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逐渐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秦怀焰剑尖一颤:“那是什么?”
许惊蛰没答。他死死盯着那堆灰土,喉咙发紧。
那轮廓……有点像人,但太高了,肩膀太宽,头颅位置偏后,像个佝偻的巨人。灰堆越积越高,最后停在两米左右,静静立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
四周邪祟全部停下,低头匍匐,如同朝拜。
风终于回来了,卷着尘土打转,吹得许惊蛰连帽衫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紧萨克斯风,左手护住胸口的录音笔,虎口疤痕仍在灼烧,耳钉滚烫如炭。
秦怀焰横剑于前,声音压得极低:“等它动。”
“不。”许惊蛰盯着那座灰像,眼神狠厉,“等它说话。”
灰像没说话。
但它抬起了一只由尘土组成的手,缓缓指向他们。
许惊蛰吐出一口浊气,笑了:“好啊,你终于肯露脸了?”
他举起萨克斯风,对准那团灰影,手指扣在按键上。
“来啊,”他声音沙哑,“让我听听你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