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的萨克斯风还卡在半空,吹嘴离唇不到一寸,虎口那道疤像被烧红的铁丝缠住,抽着筋地疼。他没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前方那座由灰土堆成的人形轮廓——两米高,肩宽背厚,头颅低垂,像尊被遗忘在废庙里的邪神泥胎。四周邪祟匍匐在地,脑袋贴着水泥面,动作整齐得不像活物,倒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又突然续播的劣质录像。
秦怀焰的剑尖微微下压,指节发白,呼吸压得极低。她没回头,但肩膀轻轻撞了许惊蛰一下。这是暗号:撑不住了就喊,别硬扛。
风卷着尘土打转,锈铁门框上的碎玻璃渣被吹得叮当响。就在这死寂里,左侧二十米外一棵枯树后,传来布料摩擦树皮的声音。
不是风吹。
是人。
一道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下班途中顺路拐进公园散步的白领。旗袍下摆扫过荒草,暗红色口红在昏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手里没拿武器,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在主持一场内部会议。
许惊蛰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是你?”
来人正是温如玉。
她站定在灰像右侧五步远,抬眼扫过两人,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冷,倒像是终于摘掉面具后松了口气的松弛。
“你们不该来这儿。”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训话,“更不该查这么深。”
许惊蛰没答,左手已经摸向胸口——录音笔还在,外壳烫得吓人,可按钮按下去,灯不亮,声不出,像块废铁。他咬牙,耳钉还在发烫,虎口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有人在他神经里敲摩斯密码。
“你设的陷阱?”他嗓音沙哑,“那封信是你写的?约我们来这鬼地方挨揍?”
温如玉没否认。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动作轻巧,像指挥家准备起拍。可就在那一瞬,地面再次震颤。
不是裂缝炸开那种暴烈的动静,而是整片水泥地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沙土翻涌,灰像的轮廓开始扭曲、拔高,四肢拉长,头颅后仰,最后“轰”地一声散开,化作漫天尘雾。
尘雾落下时,新的邪祟出现了。
比刚才更多。动作更协调。它们不再无脑扑击,而是分成三组,一组堵住左右退路,一组压近正面,最后一组绕到后方,形成完整的包围圈。它们的眼睛统一变成灰白色,像是被同一根线串着的提线木偶。
秦怀焰低喝:“结阵了!”
许惊蛰立刻明白——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战术围剿。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想杀他们,而是要把他们耗死在这里,一点一点磨光力气,直到彻底失控。
“为了阻止我们?”他盯着温如玉,声音陡然拔高,“你个清浊司处长,不去抓鬼,反倒帮鬼杀人?你脑子让门夹了?”
温如玉依旧站着没动,旗袍下摆随风轻摆。她看了许惊蛰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们知道的太多。”她说,“对邪教不利。”
就这么一句。
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可落在许惊蛰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天灵盖上。他脑子里“轰”地炸开——多少次任务,情报延迟送达;多少回追查线索,关键档案莫名缺失;还有那次地下停车场,温如玉明明说会接应,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全都有她的手笔。
“叛徒。”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他妈就是个叛徒!”
温如玉终于动了。
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交错,结出一个复杂的印式。掌心向下,指尖朝内,像是在捏合某种看不见的封印。随着她动作完成,脖颈处那条丝巾突然无风自动,一角掀开,露出底下蛇形疤痕的一角——青黑色,扭曲盘绕,像条活蛇正往皮肉里钻。
她没遮,也没躲。
“我不是叛徒。”她说,“我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话音落,地面轰然裂开。
这一次不是细缝,而是整片水泥坪炸成蛛网状,裂缝中喷出黑雾,邪祟如潮水般涌出。数量远超之前,至少三十只,动作统一,步伐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秦怀焰双剑横于胸前,剑身裂痕深处红光一闪而逝。她喘了口气,肩头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作战服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拼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石头里。
许惊蛰没吭声。他把萨克斯风夹在腋下,腾出右手狠狠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汗和灰,混着之前被打出来的血,糊得眼睛发涩。他甩了甩头,重新举起乐器,吹嘴抵住下唇。
“老子早就受够了。”他冷笑,“鬼也罢,人也罢,谁挡路,谁就是靶子。”
温如玉站在原地,双手维持结印姿势,目光扫过两人,像是在看两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你们赢不了。”她说,“这里不是战场,是坟场。你们从踏进来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死不死的,得问过我手上这玩意儿。”许惊蛰手指在按键上一滑,低音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再说了,坟场又怎么了?老子天天听死人说话,早他妈住习惯了。”
他猛地吸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满,下一秒,萨克斯风爆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高频音浪!
音波呈扇形扩散,正面三只冲在最前的邪祟直接被掀飞,黑雾炸开又迅速聚拢。可就在它们准备再扑时,秦怀焰动了。
她不退反进,双剑交叉斩出,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冰水。一只断臂邪祟刚跃起,脑袋就被斜劈成两半,黑血喷溅,落地化作腐浆。
“左边!”她吼。
许惊蛰立刻变调,音浪转向左侧,高频震荡干扰邪祟行动节奏。两只溺死鬼动作明显迟滞,关节僵硬,像是信号不良的机器人。秦怀焰抓住机会,旋身突进,双剑连斩,将它们劈倒在地。
可更多的邪祟压了上来。
它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采用车轮战——一批扑上,被打退后立刻有第二批补上,丝毫不给喘息机会。许惊蛰连续吹奏,体力飞速消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开始发抖。秦怀焰的剑招也慢了下来,肩伤影响发力,每一次挥剑都牵动伤口,血越流越多。
温如玉始终站在原地,结印未解,眼神冰冷。
“你们撑不过三分钟。”她说。
许惊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咧嘴一笑:“三分钟?老子听死人说话,三秒钟就够破案。”
他猛地转身,背靠秦怀焰,两人重新组成掎角之势。萨克斯风指向温如玉,手指在按键上快速切换,音调忽高忽低,像是在调试一段诡异的旋律。
“你不是要真相吗?”他冷笑,“那我先送你一首安魂曲,听听你自己临死前会说什么BGM!”
音浪再度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驱散,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冲击——直扑温如玉面门!
她眉头微皱,结印的双手猛然下压,一层透明符咒屏障瞬间成型。音波撞上屏障,发出“嗡”的一声震鸣,像是敲击了一口巨钟。
屏障裂了道细缝。
温如玉瞳孔一缩。
许惊蛰抓住机会,继续猛攻,音浪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岸。秦怀焰趁机侧移,试图绕后突袭。
可就在这时,温如玉左手突然一翻,掌心浮现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她指尖一弹,符纸自燃,化作一道火蛇直扑秦怀焰面门!
“小心!”许惊蛰大吼。
秦怀焰猛地低头,火蛇擦着头顶掠过,烧焦了一缕头发。她翻身避退,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温如玉趁机结印再起,口中默念短促音节。地面震动加剧,裂缝中涌出更多邪祟,数量远超之前,密密麻麻,像蚁群般压近。
许惊蛰咬牙,虎口剧痛,耳钉烫得几乎要熔进皮肤。他死死盯着温如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藏得真深啊……上级大人。”
温如玉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是你的上级。”她说,“从你踏入清浊司第一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许惊蛰笑了,满嘴血污:“等啥?等我死?”
“等你认清现实。”她抬手,指向他胸口,“你手里那支录音笔,从来就不该属于你。”
许惊蛰一愣。
下一秒,所有邪祟同时发动冲锋。
秦怀焰挣扎起身,双剑横档,嘶声道:“来了!”
许惊蛰深吸一口气,萨克斯风再次举起,音浪蓄势待发。
温如玉站在灰雾中央,双手高举,结印完成。她看着两人,声音清晰落下:“结束了。”
水泥坪中央,三人对峙,杀机四伏。许惊蛰左手护住失灵的录音笔,右手握紧萨克斯风,虎口灼痛未消。秦怀焰肩伤渗血,剑尖微颤,却依旧横剑于前。温如玉立于邪祟之后,旗袍猎猎,眼神冰冷。
战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