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坪上，碎石堆在脚边，像被谁随手撒了一地的骨渣。
温如玉高举双手，掌心符光摇晃得像是风里快灭的蜡烛。她指尖血丝已经干成暗红，结印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整整一拍。许惊蛰盯着她颤抖的手指，肺部还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可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再等。
萨克斯风猛地抬起，吹嘴抵唇，不是长音，不是扫荡，而是一记短促到几乎刺耳的“啪”声，像鞭子抽在空气上。那声音频率极窄，专冲她掌心符光最弱的节点撞去。
“嗡——”
符光炸了。
不是溃散，是爆裂。反噬之力顺着她手指倒灌进经脉，温如玉喉头一甜，一口腥气顶到嗓子眼，硬生生咬牙咽下。她踉跄后退半步，右臂焦黑处皮肉又裂开一道缝，黑烟冒出来，带着腐臭味。
裂缝中涌出的灰雾还在往上爬，三只残次邪祟刚探出半个身子，动作却慢得像卡顿的录像。它们脸都没长全，一只眼眶空着，另一只流着黑水，四肢扭曲得不像人形。许惊蛰冷笑，手指在按键上一滑，音波再次弹出，这次是低频震荡。
“轰！”
三只邪祟还没站稳，直接被音浪掀翻，黑雾撕开，落地化作一滩冒着泡的腐浆，滋啦作响，烧穿了水泥地。
温如玉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是怕死，她是清楚地感觉到——灵力断了。体内的东西不听使唤了，脖颈处那道蛇形疤痕原本还在搏动，现在安静得像条死蛇。她袖中符纸捏得死紧，可她知道，哪怕扔出去，也点不燃。
秦怀焰站在许惊蛰斜前方，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剑柄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小的暗红圆点。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霆鸣·改”，双剑交叉于胸前，雷纹在剑身上微弱跳动，像快没电的灯。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冲，是走。一步落下，水泥地裂开细缝。
温如玉眼神一缩。
第二步，秦怀焰又走了一步，剑尖指向地面，雷光顺着剑刃往下渗透，地面焦黑一片，蛛网状裂痕迅速蔓延。
第三步，她停了。
但气势没停。
雷光从双剑之间猛然炸开，呈交叉弧线扫出，两道电弧贴着地面横切过去，正中最后三只刚爬出裂缝的邪祟。那些傀儡连惨叫都发不出，黑雾直接被雷法撕碎，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电弧余威未消，继续往前冲，在温如玉左右两侧各炸出一道深沟，焦痕冒着青烟，封锁了她所有横向移动的空间。
她彻底被钉在原地。
背后是断裂的围墙，前方是插在地上的电弧焦痕，左右是冒着烟的沟壑。她想退，退不了；想逃，无路可逃。
许惊蛰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虎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他低头看了眼萨克斯风，吹嘴边缘有点变形，估计再猛来几下就得报废。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旗袍破损，右臂焦黑，脸上那层八面玲珑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双狠戾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你们别得意。”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九幽之门迟早会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许惊蛰，也没看秦怀焰，而是盯着两人背靠背的姿势，像是在看什么让她极度厌恶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猛然转身，脚尖一点地面，就要往围墙缺口冲。
可她刚迈出半步——
秦怀焰动了。
她没喊，没念咒，甚至没抬头。只是手腕一抖，将“霆鸣·改”其中一柄灌注最后一丝灵力，甩手掷出！
剑影破空，雷光拖曳，像一道银蛇劈开昏沉的夜。剑身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刺目的焦痕，稳稳插入温如玉前方半尺的水泥地。
“铛！”
剑身颤动，雷纹明灭，火星四溅。
温如玉脚步戛然而止，鞋尖离剑柄不到五厘米。她僵在原地，肩背绷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她没回头。
可许惊蛰看得清楚——她脖颈处那道蛇形疤痕，彻底不动了。不是压制，不是隐藏，是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就像一条被拔了毒牙的蛇，再凶也咬不出血。
许惊蛰缓步上前，萨克斯风垂在身侧，吹嘴还冒着一丝热气。他走到秦怀焰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距离温如玉不过五步。
他抬手抹了把脸，冷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灰痕。他盯着温如玉的后脑勺，声音低哑：“你说完没？说完了就别站着挡道。”
温如玉没动。
风卷着焦糊味掠过破碎的水泥坪，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旗袍残破的下摆。她站在那里，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前面是剑，后面是人，进不得，退不能。
许惊蛰往前又走一步，虎口的烫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别大意。他停下，目光落在她右手小指——那枚青铜戒指还在，可戒面黯淡无光，符文模糊，显然已经失效。
“你不是一直等着我认清现实？”他冷笑，“现在呢？现实认你了吗？”
温如玉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恨意，从眼底烧上来。她看着许惊蛰，又扫了眼秦怀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们以为赢了？你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老子知道自己是谁。”许惊蛰抬了抬萨克斯风，吹嘴对准她心口，“老子是专门拆你这种垃圾台的。”
秦怀焰没说话，但往前半步，和许惊蛰肩并肩，形成更严密的合围。她左肩的血还在流，可站姿没塌，剑也没收。
三人静止。
尘埃落定。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嘶哑难听。风卷着碎纸片从墙外飘进来，打了个旋，落在“霆鸣·改”的剑柄上。
温如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还想摸出一张符，可她知道，没有了。她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可她没跪，没求，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她只是死死盯着许惊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拦得住我……拦不住门。”
许惊蛰嗤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黑色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往前再迈一步，鞋尖几乎碰到剑柄投下的影子。
“门？”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专治各种门不开。”
秦怀焰抬手，没去拔剑，而是轻轻碰了下许惊蛰的胳膊。这是他们的暗号——我在，别松劲。
许惊蛰点头，没回头。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把温如玉死死堵在中间。
她终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柄插在地上的剑，雷纹已经暗了，可剑身没弯，纹丝不动。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许惊蛰眯起眼，等着。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惊蛰突然听见录音笔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谁在敲玻璃。
他没掏出来，也没反应，只是盯着温如玉的后颈，看着那道蛇形疤痕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蠕动——不是活了，是残留的印记在消散。
他明白了。
这女人，已经废了。不是被打废的，是被她效忠的那个“门”抛弃的。
他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秦怀焰的肩：“走，收工。”
秦怀焰没动，目光仍锁定温如玉。
温如玉也没动，但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两人，眼神空了，像是最后一口气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壳。
许惊蛰转身，准备走。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
温如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刮过铁皮：“我知道‘它’在哪。”
许惊蛰脚步一顿。
秦怀焰抬手按住剑柄。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