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荒坡上的碎纸和布条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楚无咎仍坐在那块青岩上,闭目养神,头狼趴在他脚边啃骨头,尾巴拍地的节奏像在打拍子。陆惊鸿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片被狼撕烂的炼器草稿,一脸肉疼,正一根根捡拾散落的铁屑。
就在这时,一道光来了。
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一道从古道残碑顶端射出的刺眼强光,笔直如剑,轰然劈下,砸在楚无咎身侧三尺处。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尘土扬起老高,连头狼都吓得一哆嗦,叼着骨头滚出两步远。
光束收了回去。
残碑之上,一块嵌在石缝中的圆形石雕缓缓转动,表面浮现出一只浑浊巨瞳的轮廓,瞳孔深处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刚睡醒的野兽睁开了眼。
楚无咎没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挡在脸前。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被光烧穿,焦黑边缘卷起,露出里面发白的里衬。他低头看了看破洞,啧了一声:“好好的路不走,偏要放暗器?”
说完,他慢悠悠从破竹篓里摸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袋子是用旧油纸折的,封口还拿草绳扎着。他抖了抖手指,把绳子解开,嘴里念叨:“昨儿补帐篷剩的反光粉,本来想防夜里露水反光扰梦,结果倒先派上用场了。”
他退半步,背靠断碑,眯眼盯着那石雕瞳孔。
光又来了。
这一次是横扫,扇形扩散,擦过地面时留下三道焦痕,草皮瞬间碳化,连石头都裂了缝。楚无咎不动声色,等光束扫到最高点、即将回转的刹那,手腕一抖,反光粉撒了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细密如雾。
光撞上去,瞬间折射。
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直接折返——其中一束,正中石雕鼻梁。
“咔嚓。”
一声脆响,蛛网状裂缝从鼻梁处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面部。那对浑浊巨瞳剧烈闪烁,红光忽明忽暗,像是短路的灯泡。紧接着,“砰”地一声,双目同时炸裂,焦黑窟窿冒着青烟,碎石簌簌掉落。
整座魔眼雕塑晃了晃,从残碑上脱落,砸在地上,裂成几块。
楚无咎拍拍手,走过去,用草绳挑起一块残片,翻来一看,内侧刻着细密纹路,弯弯曲曲,像某种阵法图。“会动还会打人,你说它是不是该拆?”他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洲主骑着一头青鳞马疾驰而来,星纹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勒马停在五步之外,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碎裂的雕塑和楚无咎之间来回扫视。
“你干的?”他问。
楚无咎没理他,把残片丢回地上,又从竹篓里掏出一块烤尻肉,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它先动的手。”
“此乃古道镇邪之物,已有三百余年历史!”洲主声音拔高,“你竟敢毁坏?”
楚无咎终于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孜然:“镇邪?它刚才差点把我脑袋削了。你要不要问问它为啥射人,反倒来问我为啥让它瞎?”
洲主一愣。
“你不问它为啥射人,反倒问我为啥让它瞎?”楚无咎重复一遍,语气像在教小孩算术,“——不作死不会死,反射懂?”
洲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向那堆碎石,确实能看到内部刻痕,明显是人为布置的能量回路。若真是古迹,哪会藏这种东西?
“这……是谁设的?”他低声问。
“谁知道呢。”楚无咎耸肩,“也许是哪个闲得慌的家伙,觉得往路上装个自动炮台挺好玩。”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油纸袋揉成一团,扔进竹篓。头狼见状,立刻叼来另一根骨头,乖乖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楚无咎瞥了一眼:“今天工钱结了,别加戏。”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指了指雕塑残骸:“这玩意儿炸了也就炸了,但你最好查查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镇邪之物’。万一哪天照到你家祖坟,可别怪没人提醒。”
洲主没动,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楚无咎已经走出十来步,头狼跟在后面,其余狼群也陆续聚拢,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活像一支刚放学的小学生队伍。它们不再拆家,也不乱跑,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低头嗅嗅路边草根,或是互相蹭蹭脑袋。
陆惊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抱着那只破碗追上来:“楚兄!刚才那个光……你怎么知道能用反光粉?”
“常识。”楚无咎头也不回,“强光怕镜子,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只不过有些人非要把石头当神拜,连基本物理都忘了。”
“可那是灵力驱动的光啊!怎么可能被沙子和云母粉挡住?”
“灵力再强,也是光。”楚无咎淡淡道,“只要是光,就能反射。你家炉子里的火能熔金化铁,可照样会被铜镜照出影子——区别在哪?”
陆惊鸿哑然。
“在材料?”他试探着问。
“在脑子。”楚无咎笑了一声,“有些人总觉得修仙就得搞些玄乎的东西,非要用符咒、阵眼、灵核,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管用。就像你炼器,非要用九重天雷淬火,我说用灶台余烬也能行,你还骂我胡闹。”
陆惊鸿脸一红:“那……那次真把炉温升到临界点了……”
“所以我说你蠢。”楚无咎斜他一眼,“不是东西不行,是你不会用。”
陆惊鸿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低头跟上。
一行人穿过荒坡,回到营地。帐篷塌了半边,灶台翻倒,柴火散落一地。楚无咎绕到后方,推开一间破屋的门——这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陶罐、几捆干草。
他把竹篓放下,从里面翻出一把小刀,开始削床腿。
“你干嘛?”陆惊鸿问。
“改椅子。”楚无咎头也不抬,“这床太矮,坐久了腰疼。”
陆惊鸿看着他熟练地削木头,忍不住又问:“那个雕塑……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八成是。”楚无咎把削下的木片丢进陶罐,“不然怎么偏偏在我走过的时候启动?早不炸晚不炸,非等我站定才动手。”
“谁会知道你今天走这条路?”
“知道的人不少。”楚无咎顿了顿,刀尖在木头上划出一道弧线,“楚家有人不想我活着,魔门也惦记我身上那片剑碎片,说不定还有别的家伙,觉得自己能靠暗算出名。”
“那你不怕?”
“怕?”楚无咎笑了,“它要是直接喷毒液或者放陷阱还好,偏偏用光——说明设局的人脑子不好使。真正厉害的机关,是让你根本看不出它是机关。这种大张旗鼓的玩意儿,就跟街头卖艺的耍猴一样,热闹归热闹,不致命。”
他说完,把改好的床腿翻了个面,试了试高度,满意地点点头。
陆惊鸿还想问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几名巡防队士兵匆匆赶来,领头的认出楚无咎,抱拳行礼:“楚公子,洲主下令,清查古道沿线所有可疑石刻,请您协助指认是否还有类似装置。”
“哦。”楚无咎应了一声,继续削木头,“你们自己去看吧,眼睛长在脸上不是摆设。”
士兵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退下。
陆惊鸿低声道:“你就不怕他们栽赃你破坏公共设施?”
“栽赃?”楚无咎嗤笑,“那雕塑内部有能量回路,随便找个懂阵法的人都能看出问题。洲主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把最后一根床腿修好,站起来踩了踩,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行了。”他说,“可以坐了。”
陆惊鸿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椅子,忍不住问:“你真打算在这破屋里住?”
“不然呢?”楚无咎坐上去,翘起二郎腿,“外面风大,屋里安静,正好闭关。”
“闭关?通脉境还没破吧?”
“破不破不重要。”楚无咎闭上眼,“重要的是,得让某些人以为我忙着突破,没空查他们的事。”
陆惊鸿恍然:“你是要钓鱼?”
“鱼饵都炸了两个了,总得等下一个上钩。”楚无咎嘴角微扬,“这次我要换个方式——比如,假装拉肚子,三天不出门。”
“啊?”陆惊鸿一愣,“拉肚子也能当借口?”
“当然。”楚无咎睁开一只眼,“谁规定闭关非得打坐?我蹲茅房悟道,难道不行?”
陆惊鸿彻底无语。
楚无咎已经躺平,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头狼趴在门口,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警惕地望着外面。
风穿过破屋缝隙,吹得墙角一张废纸轻轻翻动。
楚无咎哼着哼着,忽然停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某处,轻声说:“下次别用石头了,换个瓷的——反光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