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破屋的缝隙,吹得墙角那张废纸轻轻翻了个身,露出背面一道歪歪扭扭的炭笔字:“拉三天了,该通了。”
楚无咎盘腿坐在茅厕中央的矮木墩上,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汗。这茅厕是他从营地旁临时搭的,四面用碎砖和烂木板围成,顶上盖了半片旧瓦,底下是夯实的黄土。他青衫下摆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腿,脚趾微微蜷起,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三日。
头一天,他说自己要闭关悟道,顺便调理肠胃;第二天,陆惊鸿送来一碗热粥,被他隔着门板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别扰我气机”;第三天,连头狼都不来了,大概是觉得这地方太臭,不配当它的休息区。
可没人知道,楚无咎根本不是真便秘。
他是被卡住了——不是肠子,是经脉。
自从上次硬接九雷、炼成Ludicrous剑后,体内残余的魔气与雷煞混在一起,在通脉境最后一重“玄牝关”处结成了团淤塞。寻常修士会打坐引火、焚香净体,但他偏不。他知道,越是刻意疏通,那股邪气就越缩得深,像条钻进墙缝的老鼠。
所以他就装病。
一蹲就是三天。
外人看来,他是拉不出屎;实际上,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身体自然松动、灵觉顺势而上的瞬间。
“啧。”他低声骂了一句,“再不通,我真要变成粪修了。”
话音刚落,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沉闷如远雷滚动。
楚无咎眼睛一亮。
来了!
那一声肠鸣响起的刹那,他全身肌肉本能地一松,肛门括约肌微张,一股浊气缓缓排出。与此同时,丹田深处那团僵死的灵气竟也跟着震了一下,仿佛被这生理反应牵动,开始缓慢蠕动。
“等等……”他猛地睁眼,“肠道通畅,气血下行,督脉随之舒展……这不就跟冲关一样?”
念头一起,如闪电劈开浓雾。
他忽然想通了。
经脉如肠!
不通则痛,通则不快也不痛!
所谓玄牝关,并非要用蛮力轰开,而是要让整条经络处于一种“欲通未通”的临界状态,借一次彻底的排空之势,顺势推波助澜!
“难怪那些老家伙天天讲究‘清心寡欲’‘辟谷断食’!”他拍了下大腿,“原来不是为了修仙,是为了好拉!”
说干就干。
他不再压抑,反而主动调息,将呼吸拉长,一呼一吸间模拟肠道蠕动的节奏。每呼一次,便吸纳一丝地底游离灵气;每吸一次,便引导灵气沿任脉下沉,直抵会阴。
渐渐地,腹中胀感越来越强,肛门处传来阵阵坠痛。
他知道,那是邪气在往下走。
“好家伙,憋了三天,总算要出来了。”他咧嘴一笑,双手扶住膝盖,腰背挺直,“来吧,送你一场顺风之旅!”
下一瞬,他猛然提气,腹部肌肉剧烈收缩,肛门一松——
“噗!”
一声闷响,在狭小茅厕里回荡如鼓。
几乎同时,体内那团淤塞多年的邪气也被这股排浊之力推动,顺着尾闾骨一路向上,撞开重重关隘,直冲夹脊、过玉枕,最终汇入百会!
“轰——”
虽无声响,却似有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一瞬间,天地安静了。
屋外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向茅厕方向;空气中浮现淡青色气流,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如溪水倒流,悄然汇聚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之上。
灵气倒灌,始成。
楚无咎闭目端坐,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能感觉到,通脉境的最后一丝桎梏已经消失,经脉畅通如江河奔涌,灵气运转再无滞涩。
他突破了。
通脉境圆满。
而且是用拉屎的方式。
门外,陆惊鸿抱着一包新淘来的炼器矿石,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他本来是想问问楚无咎要不要换块坐垫——毕竟这茅厕味儿太冲,坐久了怕伤元神。可自从昨日听见里面传出几声奇怪的排气声后,他就没敢敲门。
“真的假的……”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疙瘩,“拉屎能突破?”
他堂堂陆家少主,通脉境巅峰,为破一关苦修三年,试遍九种引气法、七套导引诀,连祖传的《紫府凝元功》都练出了内伤,结果眼前这位仁兄,蹲个厕所就通了?
“这不合理!”他低声抗议,“修行哪有这么随便的!至少得焚香沐浴、结印观想、掐子午诀引星辉入体才对!”
正说着,门内突然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回应:
“少见多怪!灵感都在厕所!”
陆惊鸿一愣,差点把手里的矿石扔了。
“你……你听见我说话了?”
“废话。”门内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站这儿嘀咕半天,当我是聋子?”
“可你不是在……那个吗?”陆惊鸿指了指门,又觉得尴尬,手僵在半空。
“哪个?”楚无咎反问,“悟道?还是拉屎?”
“都……都有吧。”
“一回事。”楚无咎语气理所当然,“你以为大道在天上?错了。大道在屎里。”
“啊?”
“你看啊,食物吃进去,糟粕排出来,精华留下来——这不就是炼化么?灵气入体,杂质滤掉,真元留存——这不也是炼化么?”他顿了顿,“区别在哪?一个走嘴,一个走鼻。但本质一样:都是吸收有用,排出没用。”
陆惊鸿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矿石不知不觉滑了一截。
“所以你就蹲三天,就为了……找这个感觉?”
“不然呢?”楚无咎的声音透着几分得意,“你以为我真拉不出来?我这是以身试法,验证一个理论——修行不必拘泥形式,关键在于‘顺应’。”
“顺应?”
“对。就像你现在拿块铁,非要用九重天雷淬火,我说灶台余烬也能行,你不信。可事实呢?上次锻剑时,炉温照样升到临界点,还炸了你半间作坊。”他轻笑一声,“不是方法不行,是你脑子太死。”
陆惊鸿脸一红,想起那次事故,确实是因为楚无咎随手往炉膛里加了把草灰,结果温度陡升,直接爆炉。
“那你现在……突破了?”他试探着问。
“嗯。”门内传来起身的声音,木墩“吱呀”一响,“通了。经脉通了,脑子也通了。”
话音落下,茅厕的门“嘎”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泥土、汗味和淡淡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惊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
楚无咎站在门口,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焦黑一圈,头发用草绳随意束着,可那股久违的锋芒,却悄然回归。
他抬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抓。
无形气流应声而动,在掌心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漩涡,转瞬即散。
“灵气倒灌。”他淡淡道,“凡界稀薄,能引一丝已是极限。但我现在能感知它了——就像你能闻到臭味,我知道它从哪来。”
陆惊鸿怔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修士感应灵气,靠的是功法牵引;高手能捕捉气流动向;而真正的大能,能“看见”灵气的流向,甚至预判它的汇聚点。
楚无咎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你……”他喉咙发干,“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还能怎么做到?拉屎呗。”
说完,他迈步走出茅厕,顺手把门带上,还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塞进门缝,防止苍蝇飞进去。
“走吧。”他拍拍屁股,像是掸掉什么尘埃,“蹲太久,腿麻了。”
陆惊鸿没动,还在原地发愣。
“你不信?”楚无咎回头,“那你去蹲三天,说不定也能悟出个《炼器真解》。”
“我不是不信……”陆惊鸿摇头,“我是觉得……太荒唐了。”
“荒唐?”楚无咎笑了,“你觉得拉屎荒唐,是因为你把它当羞事。可它是最自然的事。吃饭拉屎睡觉,哪样不是道?”
他指了指头顶漏光的屋顶:“太阳每天升起,不嫌重复;河水一直流动,不怕脏东西。它们为什么能长久?因为顺应。你不顺应,非要逆天而行,结果呢?走火入魔的多了去了。”
陆惊鸿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楚无咎时,对方用废铁铸剑,引来星辰之力。当时他觉得是奇迹,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楚无咎把阵纹画成了呼吸节律图。
原来,从一开始,这家伙就在用最俗的方式,走最深的道。
“所以……”他低声问,“以后我也能试试?在……那种时候悟道?”
楚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可以啊。”他说,“但记得带纸。别像上次那样,用我的草稿擦屁股,上面还画着阵法核心。”
陆惊鸿脸一下子涨红:“那次是意外!”
“下次别用石头了。”楚无咎转身继续走,声音随风飘来,“换个瓷的——反光更强。”
陆惊鸿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矿石,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风拂过荒坡,吹起一片碎纸,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纸上残留着半行炭笔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那间破屋。
楚无咎已经进了主屋,门虚掩着,隐约可见他从竹篓里翻出一块烤尻肉,咬了一口,边嚼边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
头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叼着根骨头趴在门口,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陆惊鸿叹了口气,终于笑了。
他把矿石轻轻放在屋前的石台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仰头望着天空。
云卷云舒,一如往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屋内,楚无咎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抹嘴,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魔核。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轻轻放在桌上。
“吃饱了。”他说,“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