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把那颗黑乎乎的魔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弹，它便滚到烛火映照的边缘，泛出一层油亮的紫黑色光泽。屋里还残留着烤尻肉的焦香，灶台上的铁锅歪着嘴，锅底沾着几粒炭化的豆子。他刚从茅厕回来，青衫下摆沾了点泥灰，但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睡了个好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家长老拄着乌木拐杖跨进来，肩上搭着个布包，里头鼓鼓囊囊装着些矿石粉末和符纸卷轴。他是来送炼器材料的，顺道看看楚无咎突破后有没有走火入魔——毕竟前几日这小子蹲厕所三天不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连陆家老祖都惊动了，特意叮嘱他来看看。
结果一脚迈进屋，就看见楚无咎正伸手去捏那颗魔核。
“住手！”陆家长老大喝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窗纸抖了三抖，“那是黑煞凝结的魔核！三息之内能蚀骨穿脉，你当是糖豆？”
楚无咎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咧嘴一笑，手指一掰，“咔”地从魔核上掰下一小块，像掰芝麻饼似的。
然后塞嘴里了。
“咯吱咯吱”嚼了两下，他眯起眼，一脸享受：“嗯……巧克力味，带点焦糖回甘，来一颗？”
陆家长老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你、你疯了不成！那是魔修用千人血祭炼出来的毒物，沾一口经脉都会发黑！我亲眼见过有人捡了半片碎核，当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哦。”楚无咎点点头，又掰一块，“那你刚才进门踩的那片落叶，也带毒，昨夜露水浸过腐尸水，毒性比这强十倍。”
“胡说八道！落叶能有什么毒！”
“可你不也好好进来了？”楚无咎耸耸肩，忽然手腕一翻，指尖夹着一粒指甲盖大的碎核，冲着长老嘴边“啪”地一弹。
老头下意识张嘴想骂，碎核直接飞进嘴里。
“呸！你——”他猛地咬牙，脸色瞬间铁青，双手死死掐住喉咙，腿一软就要往后倒。
楚无咎慢悠悠喝了口凉茶：“别装死，你要是真中毒，现在舌头都烂了。”
陆家长老喘着粗气，瞪着他，浑身僵硬。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胸口没烧，脑袋没炸，五脏六腑也没化成脓水，反而嘴里那点苦中带甜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竟有种奇异的清爽感，像是夏天含了块冰镇梅子。
他愣住了。
“怎……怎么没毒？”
“谁告诉你这是毒？”楚无咎拿起整颗魔核，在掌心转了两圈，“黑紫色？那是能量压得太实，颜色深罢了。就像腊肉腌久了发黑，难道就不能吃了？”
“可、可它的煞气——”
“煞气？”楚无咎嗤笑一声，张嘴“哈”地吐出一口淡青色的气息。
那口气不散，飘在空中，正好撞上一只飞过的蚊子。蚊子翅膀一僵，直挺挺掉在桌面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家长老心头一紧。
下一秒，那蚊子又“嗡”地爬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
楚无咎指了指它：“看见没？晕一下，醒了。就跟人喝酒上头一样，缓过劲儿就好了。”
长老呆若木鸡。
“毒不是东西有毒，是你身体处理不了。”楚无咎把剩下的魔核收进怀里，拍了拍，“我现在通脉圆满，经络通畅，灵气回路像个大漏斗，再多的能量进来，也能慢慢泄出去。你们不行，一碰就爆，所以叫‘剧毒’。”
陆家长老坐在屋角的石凳上，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握，喃喃道：“可历代典籍都写着……魔核入体，必遭反噬……”
“典籍是谁写的？”楚无咎反问，“活到一百岁、天天躲在山洞里啃干粮的老学究？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真魔潮，拿本残卷当圣经，写出来的东西能信？”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把锅底那层焦豆子铲进碗里，又从怀里摸出魔核，轻轻刮了一层粉末撒进去。
“来，尝尝。”他端着碗递过去，“炒豆子，加点魔核粉提香，风味更足。”
“我、我不吃！”
“不吃拉倒。”楚无咎自己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嘎嘣响，“你陆家炼器，不也拿毒蟾膏淬剑？不也用蚀骨砂抛光？怎么，到了吃的就怕了？”
“那不一样！那是外用！”
“体内体外，都是接触。”楚无咎抹了抹嘴，“你们修仙的毛病就是太讲究形式。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吃，看到黑的就说邪，看到红的就喊血，脑子都被规矩框死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地上灰尘飞舞。
“其实哪有那么多禁忌？”他背起破竹篓，里头哐当作响，全是废铁烂木头，“万物皆可为材，就看你能不能用。”
陆家长老还坐在那儿，手里拐杖拄着地，眼睛盯着那口空锅，仿佛还能闻到那一丝诡异的焦甜味。
“真……真能吃？”他忍不住问。
“你都咽了一嘴了，不还活着？”楚无咎回头一笑，“还觉得甜吧？”
长老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有点。”
“那就对了。”楚无咎迈步出门，脚踩在院中青砖上，发出干脆的声响，“下次带点瓜子来，我教你用魔核火炒，香得隔壁洲主都能闻见。”
长老终于站起身，踉跄两步追到门口：“等等！就算它不立刻致命，长期食用也会积累阴毒，迟早爆体而亡！”
楚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懒散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爆体？”他轻笑一声，忽然抬手，对着院中那棵枯树凌空一抓。
无形气流骤然汇聚，树皮“噼啪”炸开一道裂缝，一道细如发丝的灵气被硬生生从木纹中抽出，在空中扭动片刻，竟被他一口吸入鼻中。
“喏。”他拍拍肚子，“刚吸了半缕百年树精的生魂，按你说的，也该爆了。”
长老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无咎耸耸肩：“通脉圆满，经络如江河，浊气自排，精华自留。你想爆，我还嫌麻烦呢。”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袖口补丁随风轻晃。竹篓挂在肩头，随着步伐一颠一颠，里头不知哪个废铁零件时不时叮当响一声。
陆家长老站在门槛内，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碎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那口炒豆子的铁锅边缘。
锅底还残留着一点黑紫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未被认知的盐粒。
院外传来楚无咎哼的小调，荒腔走板，词儿也不知从哪听来的：
“豆子炒得噼啪响，魔核当盐撒满筐，别人吓得躲墙角，我当零嘴嚼得香——”
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片刻，终于弯腰从锅底捻起一点点粉末，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舌尖一触，先是苦，后是甜，最后竟有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脑门微微发汗，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
他怔住了。
远处，楚无咎的身影已经走到巷口，阳光照在他草绳束着的头发上，几缕碎发随风飘着。
他抬起手，对着空中随意一弹。
一粒看不见的东西飞出，打在路边一块破瓦上。
“铛”地一声脆响。
